入秋的日头,不烈,却带着股子韧劲,把地里的玉米晒得金黄金黄。林月娥蹲在天麻田边,手里捏着把小剪刀,正小心翼翼地剪掉枯黄的叶片。竹棚顶上的细纱被风吹得轻轻晃,筛下的光斑落在她鬓角的银钗上,亮得晃眼。
“月娥妹子,歇会儿不?”陈青山挑着两桶水从山下上来,扁担在肩头“咯吱”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把水桶放在田埂边,从怀里掏出块蓝布帕子——是月娥绣的兰草帕,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月娥直起身,接过帕子给他擦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刚挑水上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让你别挑这么满,偏不听。”
“没事,我壮实。”陈青山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趁她不注意,偷偷从裤兜里摸出个野山楂,塞到她手里,“早上上山看套子时摘的,酸得很,解乏。”
山楂红得像颗小玛瑙,还带着点露水。月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舌尖却泛起点甜。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陈青山张嘴咬住,牙齿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像被山里的静电打了似的。风穿过竹棚,细纱沙沙地响,把远处的说话声都送了过来。
“哟,这俩人,蜜里调油呢!”张桂兰的大嗓门老远就听得见,她挎着个竹篮,身后跟着三四个婆姨,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竹篮里装着镰刀、水壶,还有个粗瓷盆,里面是刚蒸好的红薯,冒着热气。
月娥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去剪草叶,耳朵却竖了起来。
“桂兰姐,你们咋来了?”陈青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来给你搭把手啊。”张桂兰把竹篮往田埂上一放,拿起水壶倒了碗水,递到月娥手里,“月娥妹子,这天麻快收了吧?听说城里药材铺的掌柜都惦记着呢。”
“还得等半个月,”月娥接过水碗,指尖有点烫,“得让浆水再足点,不然卖不上价。”
“那正好,”张桂兰拍了拍手,“我们几个今儿个没事,帮你把棚子再加固加固,省得刮秋风时塌了。”她给身后的婆姨们使了个眼色,“三婶,你跟我去搬竹竿;四姐,你帮月娥妹子把枯叶归拢归拢。”
婆姨们应着,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三婶是个爽快人,一边绑竹竿一边说:“月娥妹子,你别不好意思。想当年我家那口子生病,还是你男人根生哥半夜背着去的镇上,这份情,咱得记着。”
四姐手里编着草绳,也搭腔:“就是。陈大哥也是个实诚人,秀莲妹子在时,谁没受过他的帮衬?现在他跟月娥妹子好,是好事,咱当乡邻的,就得搭把手。”
月娥听着,鼻子有点酸。她原以为,就算村里风言风语少了,大家心里总还是隔层纱,没想到……她偷偷看了眼陈青山,他正蹲在地上给竹棚打桩,侧脸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嘴角带着点笑。
“你们这是……”陈青山有点摸不着头脑,“族长知道了?”
“知道咋了?不知道又咋了?”张桂兰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竹竿绑得更紧了,“族长前儿个还跟我家那口子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只要别坏了良心就行’。”她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我跟你说,要不是我拉着,族长都想自己来看看呢。”
陈青山和月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老族长一辈子板着脸,说一不二,没想到……
“别愣着了,干活!”张桂兰把一根竹竿塞到陈青山手里,“等收了天麻,卖了钱,可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那是自然!”陈青山应着,力气仿佛更足了,木桩被他砸得“咚咚”响,震得地上的草叶都在抖。
月娥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张桂兰嗓门大,却心细,看到她剪枯叶的手被草叶划了道小口子,赶紧从兜里掏出块药膏给她贴上;三婶编草绳时,特意留了段漂亮的,说要给月娥扎药草用;四姐把红薯掰成小块,递到每个人手里,烫得直吹气,嘴里却说“甜着呢,快吃”。
日头爬到头顶时,竹棚已经加固好了,青竹竿绑得结结实实,细纱也换了层新的,是张桂兰从家里拿来的被面拆的,淡紫色的,风一吹,像片小小的云。
“歇会儿,吃点红薯。”张桂兰招呼着,把粗瓷盆往中间一推。红薯是黄瓤的,甜得流蜜,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暖烘烘的。
“月娥妹子,”三婶咬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说,王二婶昨儿个还跟我念叨,说要给你俩做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