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6年,春寒料峭。会稽山北麓的旷野上,三万越军严阵以待。晨雾如纱,笼罩着黑压压的军阵。青铜戈戟在微寒的春风中泛着冷光,战车辚辚,马匹嘶鸣,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薄霜。士兵们静默肃立,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勾践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披犀牛皮甲,腰悬“步光”宝剑。他那双眼睛异常锐利,像山涧觅食的鹰,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十八年了。自公元前494年从吴国为奴归来,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睡在柴草之上,每夜必尝苦胆;这十八年里,他亲自耕田,夫人亲自织布;这十八年里,他颁布法令: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孕妇将产,报于官府,派医守之;生男赐酒一壶、犬一只,生女赐酒一壶、猪一头。越国人口在十八年间翻了一番。是时候了。“出发。”勾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将领耳中。那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冰一样的冷硬。号角长鸣,战鼓擂响。大军如黑色的洪流,开始向西移动。车轮碾过初春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辙痕。范蠡立于勾践身侧,一身玄色深衣,外罩轻甲。他比勾践年轻几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如古井。作为越国上将军,他是这场战争的总策划者。看着大军开拔,他微微颔首,对勾践低语:“吴人必以为我越国欲报会稽之仇,却不知这只是虚晃一枪。”勾践转头看他,目光复杂。这个从楚国流浪而来的奇才,二十余年间已成为他最重要的臂膀。“文种已入楚?”“已抵郢都十日。”范蠡答道,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今晨有信鸽传书。楚王虽疑,但吴国占其州来、钟离、巢邑,此仇不共戴天。只要我越军出现在楚境,楚国必响应。”勾践展开帛书,快速扫过。文种的字迹工整中带着急迫,详述了在郢都的斡旋:楚王熊章对越国深怀戒心,但国相子西力主联越抗吴。最后达成的默契是,越军佯攻楚境,楚军佯追,做给吴国看。“子西……”勾践将帛书在手中卷起,指节发白,“此人与伍子胥有旧怨,力主联越,倒不意外。只是楚王多疑,文种在郢都,如履薄冰。”“文种有诡辩之才,必不辱命。”范蠡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他太了解文种了,那个同样从楚国来投的策士,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保身之明。此次出使楚国,是文种自己请命,说“臣有说楚之策,必成”。可成事之后呢?功高震主,古来如此。勾践沉默片刻,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吴国都城姑苏所在。十八年前,勾践在夫椒大败,仅剩五千甲士退守会稽山。为保社稷,他屈膝求和,入吴为奴三年。那三年,他给夫差喂马,为夫差尝粪,受尽折辱。那些日日夜夜,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脏,一刻未停。“夫差还在做他的霸主梦?”勾践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那嘲弄中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他太了解夫差了,那个骄傲的、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吴王,要的从来不是实利,而是虚名。为了一顶霸主的冠冕,他耗尽了吴国数代积累的财富。“正是。”范蠡道,也望向西北,目光如炬,“黄池之会,吴王与晋争长,将吴国府库的黄金、珠玉、美人都运到黄池,以显国威。为在盟会上压过晋国,他令三军列阵,衣甲鲜亮,可那衣甲下,是空着肚子的士兵。为运粮草,征发民夫十万,农时尽误。”勾践握紧剑柄,那剑柄上缠着的牛皮已被汗水浸得发黑。“那就让这场戏演得再逼真些。传令,入楚境后,凡遇抵抗,格杀勿论。烧三座村庄,做给吴国探子看。”范蠡眉头微蹙:“大王,楚地百姓无辜……”“战争没有无辜。”勾践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若戏不真,如何骗过伯嚭?如何骗过夫差?范大夫,你曾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范蠡默然,躬身道:“臣遵命。”他知道勾践说得对。战争从来残酷,慈不掌兵。可看着勾践眼中那冰封的火焰,范蠡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寒意。这个他辅佐了二十余年的君王,在仇恨的熔炉中炼成了一柄利剑,锋利,却也易折。大军继续西行。越国多山,道路崎岖,但士兵们士气高昂。他们中许多是年轻人,只听说过十八年前的屈辱,未曾亲历。但父辈的仇恨已融入血液,他们渴望着用吴人的血洗刷国耻。勾践坐在战车上,闭目养神。车声辚辚,将他带回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天。……“大王,前方便是楚境了。”御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勾践睁眼,前方山势渐缓,一条大河横亘——那是浙江的上游,过了河,就是楚国东境。楚军早已得到消息,在对岸列阵,旌旗招展,目测不下两万。“按计划行事。”勾践下令。越军开始渡河。楚军并未半渡而击,这是双方默契的一部分。待越军全部过河,楚将公子庆才下令进攻。两军在山谷间展开“激战”,箭矢往来,杀声震天,但真正的伤亡很少——双方都在保存实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战斗持续了半日,越军“溃退”,丢弃旗帜辎重无数。楚军“追击”三十里,然后扎营不追。当夜,勾践在中军大帐召见诸将。灵姑浮第一个发言:“大王,楚军今日之战,明显未尽全力。公子庆用兵,向来狠辣,若真打,我军左翼恐难保全。”勾践点头:“楚国也在观望。他们要看我越国是不是真有伐吴之心,更要看吴国的反应。”他转向范蠡,“伯嚭那边,消息送出去了?”“今晨已派出三批探子,故意被吴军抓获两人。”范蠡道,“他们身上带着我军入楚的详细军报,还有一封伪造的文书,写着我军欲与吴国结盟,共分楚地。”勾践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伯嚭此人,贪婪而愚。见到此信,必以为我越国真要联吴伐楚,然后上报夫差,说我军威胁已除。”“正是。”范蠡也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伯嚭收受越国贿赂十八年,早已深信越国依赖吴国鼻息而存。他需要这个‘功劳’,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所以,他一定会说服自己相信,越国伐楚是真。”帐中诸将皆笑。笑着笑着,勾践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范蠡急忙上前,递上水囊。勾践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东西放入口中——那是一枚风干的苦胆。苦涩在口中化开,勾践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那冰封的火焰。“继续按计划行事。三日后,全军撤回越境。记住,要溃逃得像真的,要让伯嚭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诺!”诸将领命。勾践挥手让他们退下,只留下范蠡。帐中只剩二人,油灯噼啪作响。勾践忽然问:“范大夫,你说,此战若胜,越国能得几年太平?”范蠡沉吟片刻:“若灭吴,越国当为东南霸主。然中原诸侯虎视,楚国狼顾,齐国鲸吞。太平……最多十年。”“十年……”勾践喃喃,“够了。十年,够寡人整顿越国,训练新军。十年后,寡人要北上中原,与晋、齐争霸。”范蠡心中一震。他早知道勾践志向不止于复仇,但亲耳听到,仍觉震撼。这个从屈辱中爬起来的君王,心中燃烧的火焰,足以燎原。“大王,”范蠡斟酌词句,“灭吴之后,当与民休息。”勾践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剑:“寡人等不了。”范蠡默然。勾践的身体,他清楚。十年尝胆,十年忧思,早已掏空了底子。那咳嗽不是风寒,是心病。“此战若胜,”勾践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寡人要筑台于会稽山,高百丈,上可摘星。寡人要站在那台上,让天下诸侯都看见,越国不再是蛮夷小邦,勾践不再是吴国奴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范蠡心上。范蠡忽然明白,他辅佐的,不仅仅是一个复仇的君王,更是一个要用一生洗刷耻辱的魂灵。这个魂灵被仇恨驱动,也将被仇恨吞噬。“臣,必助大王完成大业。”范蠡深深一躬。勾践扶起他,手很凉:“范大夫,这十八年,苦了你了。待功成之日,寡人当与你共分越国。”范蠡心中警铃大作。共分越国?这是君王能说的话吗?是试探,还是真心?他不敢接话,只道:“臣只愿辅佐明主,成就霸业,不敢有他求。”勾践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帐外,夜风呼啸,如万鬼齐哭。吴国,姑苏。太宰伯嚭接到军报时,正在府中欣赏新得的越女歌舞。他体态臃肿,面色红润,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显得格外精明。数十年专权,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从楚国逃亡而来的落魄贵族,而是吴国实际上的执政者。“越军犯楚?”伯嚭放下酒樽,挥手让舞女退下。丝竹声停,舞女们如受惊的雀鸟,低头碎步退出。“正是,太宰。”信使跪禀,呈上军报,“楚军公子庆、公孙宽已率军追击,在冥地大败越军,斩首三千。越军溃退,丢弃辎重无数。”伯嚭接过竹简,快速浏览,抚须而笑:“勾践这是自寻死路。楚国虽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越国区区弹丸之地,也敢招惹楚国?”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越军此举倒是解了我吴国南境之忧。传令沿江守军,不必紧张,让越楚两虎相争去吧。”“诺!”信使退下。伯嚭重新举杯,心情大好。他想起了十余年前,正是他收受越国贿赂,劝说夫差放过勾践,接受越国求和。那时伍子胥力谏杀勾践,以绝后患,是他伯嚭,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夫差。“勾践已臣服,杀之不祥。且留其命,显大王仁德。”他当时如是说。夫差被说动了。其实伯嚭知道,夫差要的不是仁德之名,而是征服者的快感——让一国之君为奴,比杀了他更满足虚荣。伯嚭只是投其所好。这些年,越国进贡的珍宝美女从未间断。伯嚭的府库堆满了来自会稽的珍珠、玳瑁、象牙,他的后园有越女三十人,个个能歌善舞。越国弱小,依赖吴国鼻息而存,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状态。若越国真被灭,谁来给他送钱送女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勾践啊勾践,你就好好和楚国纠缠吧。”伯嚭喃喃自语,一饮而尽。酒是越国进贡的“黄酒”,甘醇绵长,饮之如饮蜜。有门客小心提醒:“太宰,越国近年整顿军备,不可不防。勾践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恐有异心。”伯嚭嗤笑:“异心?他有什么资本有异心?越国兵不过三万,将不过范蠡、文种。我吴国带甲十万,战车千乘,夫差大王雄霸中原。勾践若敢反,弹指可灭。”他放下酒樽,眼中闪过冷光:“倒是朝中,有些人总拿越国说事,想借机攻讦老夫。传令下去,凡再言越国威胁者,以动摇军心论处。”“诺!”门客退下,伯嚭独坐堂中,把玩着手中的玉杯。这是越国去年进贡的“和氏璧”仿品,虽非真品,却也价值连城。阳光透过窗棂,在玉杯上流转,温润剔透。伯嚭忽然想起一个人——伍子胥。那个老家伙,被他设计害死。死前,伍子胥厉声诅咒:“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夫差闻言大怒,将伍子胥的头颅割下,悬于胥门。可伯嚭每次经过胥门,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自己,充满怨毒。“老匹夫,死了还不安生。”伯嚭啐了一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却化不开心中那点不安。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越国在南方,隔着一条浙江。十八年了,勾践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恭顺得像个孙子。可越是这样,伯嚭心中那点不安就越是滋长。他想起了勾践的眼睛。十八年前,勾践跪在夫差面前,趴在地上,舔舐夫差的鞋子。伯嚭站在一旁,看到了勾践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臣服者的眼神,那是毒蛇的眼神,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不会的,”伯嚭摇头,对自己说,“勾践没那个胆子。就算有,也没那个实力。”他走回案前,提笔写奏报,向远在黄池的夫差报告“越军犯楚大败”的“好消息”。在奏报末尾,他添了一句:“越王勾践,畏吴天威,不敢北顾,乃南侵楚以自广。此獠犬之吠日,不足虑也。”写罢,封泥,盖印,唤来信使:“速速送入宫中,交予大王。”信使领命而去。伯嚭重新斟满酒,唤舞女进来。丝竹再起,歌舞升平。他要在夫差归来前,尽情享受这太平时光。同一时刻,姑苏台上。西施独坐廊下,望着远处浩渺的太湖。她穿着素色深衣,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十八年光阴,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再没有初入吴宫时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哀愁。姑苏台高九丈,台上宫室连绵,飞檐斗拱,极尽奢华。这是夫差为她修建的,用了三年时间,征发民夫十万,花费国库大半。台成之日,夫差携她登台,指着万里江山说:“爱妃,这天下,寡人与你共享。”那时她笑,笑中带泪。她知道,这高台是越国百姓的血汗,是她故国的耻辱。可她不得不笑,因为她是西施,是越国献给吴王的美人,她的任务就是让夫差沉溺美色,荒废朝政。十八年了,她做得很好。夫差为她耗尽国库修建姑苏台、馆娃宫。吴国上下,无人不骂她是“祸水”,是“妖妃”。可谁又知道,每夜侍寝后,她独坐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中是何等滋味?她恨这张脸,恨这具身体,恨自己。“夫人,起风了,回屋吧。”侍女小声提醒。西施摇头:“再坐会儿。”她喜欢在这里独坐,因为从这里,可以望见南方。那是越国的方向,她的故乡。十八年了,苎萝山的溪水,浣纱的姐妹,还有那个清瘦的身影——范蠡。她记得那个春天,范蠡来到苎萝山,说要为国选美。村里的少女都去了,她也被母亲拉着去。范蠡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很久,然后说:“就是你了。”那时她十六岁,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她被带到会稽,学习歌舞礼仪。范蠡亲自教她,告诉她:“越国存亡,系于你一身。你要让夫差爱上你,为你痴狂,为你亡国。”她问:“怎样让一个人爱上我?”范蠡沉默良久,说:“真心对他好。”她记住了。于是她真心对夫差好,为他跳舞,为他唱歌,为他笑,为他哭。然后,她真的爱上了他,这个灭她母国的仇敌。多么讽刺。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西施听得出是谁。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公子庆忌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年近四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与夫差相似的英气,但眼神更沉稳。他是夫差的庶弟,因生母地位卑贱,无缘王位,但颇有才能,在军中素有威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夫人又在想家?”庆忌问,声音温和。西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湖上的薄雾:“妾身还有家可想吗?苎萝山,怕是早就不记得有西施这个人了。”庆忌默然。他知道西施的苦,这个女子,被自己的祖国送到敌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十八年了,她从未说过一句怨言,可那眼中的哀愁,一日深过一日。“越军犯楚了。”庆忌忽然说。西施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平静:“妾身听说了。越王也想称霸,犯楚也是常理。”“常理?”庆忌摇头,“夫人真这么认为?勾践忍辱十八年,就为侵楚?楚国与越国无冤无仇,他何必去招惹强楚?”西施转头看他:“公子想说什么?”庆忌直视她的眼睛:“勾践要伐吴。犯楚只是幌子,为的是麻痹伯嚭,麻痹我王兄。”西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作镇定:“公子多虑了。越国弱小,怎敢伐吴?”“弱小?”庆忌苦笑,“夫人可知,越国这十八年,生了多少人口?铸了多少兵器?囤了多少粮草?勾践睡在柴草上,每日尝胆,这是弱小的国君会做的事吗?”西施无言。她当然知道,范蠡曾秘密派人传信给她,让她留意吴国动向。可她从未将消息传出,因为每次看到夫差对她笑,她就硬不起心肠。“夫人,”庆忌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越人,但你在吴国十八年。我知你心中有矛盾,但如今吴国危在旦夕,请夫人以实情相告——勾践,真有伐吴之心吗?”西施看着庆忌,这个吴国唯一的清醒者。伍子胥死后,只有他敢直言进谏,也因此被夫差冷落,被伯嚭排挤。可他依然关心这个国家,这个即将倾覆的国家。“有。”西施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勾践有伐吴之心,范蠡有灭吴之策。他们准备了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庆忌闭了闭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果然。王兄被伯嚭蒙蔽,满朝文武阿谀奉承。吴国……危矣。”“公子打算如何?”“我要面见王兄,陈说利害。”庆忌握紧拳头,“伯嚭必须除,越国必须防。若王兄不听……”他没说下去,但西施懂了。若夫差不听,庆忌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清君侧,甚至……废立。“公子,”西施轻声说,“伍相国前车之鉴,公子当慎之。”庆忌笑了,笑容悲凉:“伍相国死时,我就在场。他仰天大笑,说‘我令汝父称霸,又立汝为王,当初愿分吴国予我,我不受,今反因谗言杀我’。然后对门客说‘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那时我二十三岁,吓得浑身发抖。可如今想想,伍相国说得对,吴国要亡,就亡在谗臣之手,亡在王兄的昏聩。”他转身看着西施:“夫人,若有一日,城破国亡,你可愿随我走?”西施愣住了。她看着庆忌,这个英武的男人眼中,有着她熟悉的炽热。十八年了,他常来姑苏,与她谈天说地,她从他的眼神中,早就看出了那份情愫。可她不能回应,因为她是夫差的女人,是越国的间谍,是注定要沉沦的祸水。“公子,”她垂下眼帘,“妾身是大王的人。”庆忌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决绝:“我明白了。夫人保重,庆忌告辞。”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西施望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滑落。她想起范蠡送她入吴前说的话:“西施,你是越国的剑,要刺入吴国的心脏。”可这把剑,刺入仇敌心脏的同时,也刺穿了自己的灵魂。夜,夫差在宫中大醉。“报——!”信使的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信使满身尘土,扑跪在地,声音颤抖:“大……大王,急报。越国集结大军,号称十万,已破我檇李、御儿、固陵三城,兵锋直指姑苏!”宫中死一般寂静。乐工停止奏乐,舞女僵立原地,大臣们面面相觑。夫差手中的酒觞“哐当”落地,美酒洒了一地。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越国……越国伐吴,已连破三城。太宰请大王速速发兵!”“不可能!”夫差暴喝,须发皆张,“勾践安敢如此!他……他不是在伐楚吗?”“那……那是疑兵之计。越军犯楚,佯败而退,实为麻痹我军。如今,勾践即发倾国之兵,渡浙江而来。如今……如今已围姑苏!”夫差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王孙雒急忙扶住他:“大王!”夫差推开王孙雒,眼中充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令,明日点兵,守护姑苏!”……王孙雒走进夫差大帐,见夫差独坐灯下,面色灰败。“大王,”王孙雒跪地,“臣有罪。臣早该看出勾践狼子野心,却未能劝谏大王早做防备。”夫差摆手,声音疲惫:“不怪你,是寡人……是寡人小看了勾践。”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说,姑苏能守多久?”,!王孙雒沉吟:“姑苏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半年当无问题。”“半年……”夫差喃喃。他没说下去,但王孙雒懂。此消彼长,胜负难料。“大王,”王孙雒压低声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越国伐吴,恐有楚国暗中支持。臣闻楚王熊章虽表面与我和好,实则恨我入骨。若楚军趁火打劫……”夫差一拳砸在案上:“熊章小儿,安敢如此!”“还有,”王孙雒继续说,“伯嚭专权,蒙蔽圣听。此次越国偷袭,伯嚭竟毫无防备,其中恐有蹊跷。”夫差猛地抬头:“你是说,伯嚭与勾践……”“臣不敢妄言。但伯嚭收受越国贿赂,朝野皆知。此次越军犯楚,伯嚭力主无妨,致使南境空虚。若说无意,未免太过巧合。”夫差沉默了。他想起了伍子胥。那个倔强的老头,无数次劝他杀伯嚭,杀勾践。他不听,反而赐死了伍子胥。如今想来,伍子胥句句是金玉良言,而自己,被谗言蒙蔽,被美色所惑,被霸业冲昏了头。“寡人……昏聩啊。”夫差长叹,那声叹息里,有英雄末路的悲凉。王孙雒垂首,心中也感悲凉。他侍奉夫差二十年,看着这个英武的君主,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平越,服越,伐齐,败齐,会盟黄池,称霸中原。可这霸业,如沙上之塔,一推就倒。“传令伯嚭。”夫差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死守姑苏,若城破,他提头来见!”“诺!”王孙雒退下,夫差独坐帐中,看着跳动的灯花。“勾践,”夫差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寡人定要你生不如死!”公元前475年秋,越军已围困姑苏半年。长围如铁桶,将姑苏城围得水泄不通。越军不攻,只围,要困死吴军。这是范蠡的计策,若强攻,吴军据城而守,越军必损失惨重。勾践采纳了。他太了解范蠡的智谋,这十八年来,范蠡的计策,从无失算。中军大帐,勾践与范蠡对坐,面前是姑苏城防图。图是文种在吴国为间时,花重金从吴国工正处买来,详标了姑苏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水门。“夫差已到邗沟,不日将抵。”范蠡指着地图上一点,“我已在松江设伏,只等吴军入彀。”勾践点头,但眉间有忧色:“夫差有十万大军,虽疲,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战,有几分把握?”“七分。”范蠡说,但眼中是十分的把握,“夫差军心已散,急欲解围,必冒进。我军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且……”他顿了顿,“楚国已答应出兵,牵制吴军侧翼。”勾践眼中寒光一闪:“楚国要什么?”“吴灭之后,吴地三成。”“哼,熊章倒是会做生意。”勾践冷笑,“给他。只要灭吴,寡人不在乎这些。”范蠡欲言又止。他想说,今日割三城,明日割五城,然后得一夕安寝?但看着勾践眼中燃烧的火焰,他把话咽了回去。现在的勾践,心中只有灭吴,任何劝谏都是徒劳。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卫兵来报:“大王,营外有一吴人求见,自称公子庆忌使者。”勾践与范蠡对视一眼。庆忌?那个夫差的庶弟,吴国最后的清醒者。“带进来。”勾践说。使者入帐,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虽衣衫褴褛,但举止从容。他呈上庆忌亲笔书信,勾践展阅,面色渐凝。信上,庆忌痛陈伯嚭专权误国,表示愿与越国和解。条件是越国退兵,庆忌将清除伯嚭一党,执掌吴国大权,并与越国永结盟好,岁岁进贡。“诸位怎么看?”勾践将信传给范蠡。范蠡看完,又递给诸将。灵姑浮率先开口:“此乃缓兵之计!庆忌是夫差亲弟,岂会真心与我越国和解?”文种却道:“也不尽然。庆忌与伯嚭素来不和,伍子胥死后,庆忌多次直谏,触怒夫差,遭冷落多年。他确有清君侧之心。且此人素有贤能,若掌吴国,必是劲敌。不如许之,待其与伯嚭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利。”勾践看向范蠡:“范大夫以为如何?”范蠡缓缓道:“庆忌此信,是真心的。他看出吴国已到存亡关头,伯嚭不除,吴国必亡。但他手中兵力有限,难以对抗伯嚭。所以想借我越国之势,逼宫夺权。若他掌权,首要之敌是伯嚭余党,而非我越国。为稳固政权,他必会与我议和。”“那我们应该答应?”勾践问。范蠡摇头:“不可。庆忌若掌吴国,必整顿内政,重整军备。此人才能远胜夫差,若给他喘息之机,年后,吴国将再成我心腹大患。”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吴越世仇,唯有灭国,方可永绝后患。今日不灭吴,他日吴必灭越。此天道循环,大王不可不察。”勾践默然。他想起了父亲允常战死沙场,想起了自己跪在夫差脚下的屈辱,想起了在吴国为奴的三年,每天尝胆的苦涩。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回复庆忌。”勾践最终开口,“就说越国只与吴王议和,不与臣子私通。若他真有心,当请吴王亲来。”这封回信等于拒绝了庆忌。使者面色一变,还想说什么,勾践已挥手:“送客。”使者被带出后,范蠡补充道:“可派人将此信内容泄露给伯嚭。”勾践眼中寒光一闪:“借刀杀人?”“正是。”范蠡点头,“庆忌一死,吴国内斗更烈,于我有利。”事情果然如范蠡所料。庆忌接到回信,长叹一声:“勾践不信我。”他决定亲自回姑苏,面见夫差,做最后一谏。哪怕死谏,也要让王兄清醒。但伯嚭已先得到密报。他立即派侄儿伯郄率兵埋伏在庆忌回城的必经之路上。那一日阴雨绵绵。庆忌只带数十亲随,行至胥门外三里处的松林,忽然箭如雨下。亲随纷纷中箭倒地,庆忌挥剑格挡,连杀数名刺客,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中十余箭。“伯嚭……逆贼……”庆忌拄剑而立,鲜血从嘴角溢出。伯郄从林中走出,冷笑:“公子,太宰让我带句话:吴国只有一个王,也只需要一个相。”庆忌怒目圆睁,用尽最后力气挥剑。伯郄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入庆忌心口。吴国最后一位直臣,倒在血泊之中。雨水冲刷着鲜血,渗入姑苏城外的土地。他至死都望着姑苏城的方向,眼中是不甘,是悲愤,是对这个国家的深沉的爱。消息传到越军大营,勾践默然良久。范蠡道:“庆忌一死,吴国再无清醒之人。灭吴,指日可待。”但勾践心中并无喜悦。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入吴为奴时,庆忌曾私下送他衣食,劝夫差不要太过折辱。那时庆忌说:“君王之争,不辱其身。”这份恩情,勾践一直记得。“厚葬庆忌。”勾践最终下令,“以卿礼。”“大王仁德。”范蠡躬身,眼中却无波澜。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这个道理他懂,勾践也必须懂。庆忌的死,成了压垮吴国的最后一根稻草。伯嚭虽然除掉了政敌,但也失去了最后的民心。姑苏城中,流言四起,说伯嚭私通越国,害死公子庆忌。军心浮动,民怨沸腾。而此时,夫差率领的十万大军,终于抵达松江。松江之畔,吴越两军对峙。一边是疲惫不堪的吴军,一边是以逸待劳、士气高昂的越军。胜负,其实在战前就已注定。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吴军冲锋三次,三次被击退。越军占据高地,箭矢如雨。吴军尸体堆积如山,江水为之染红。夫差亲自擂鼓,激励士气。但大势已去。当楚国军队出现在吴军侧翼时,吴军彻底崩溃了。兵败如山倒。十万大军,逃散过半,剩下的或死或降。夫差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入姑苏城。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城外,是越军的欢呼;城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姑苏城中,夫差盔甲残破,满脸血污。他看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是百姓在做饭,可军中已断粮三日了。“还剩多少兵马?”他问,声音嘶哑。王孙雒跪地,泣不成声:“不……不足三万,且大半带伤。”“粮草呢?”“只够……只够十日。”夫差惨笑。十日,十日之后,吃什么?吃人吗?伯嚭此时匆匆赶来,扑跪在地:“大王,臣……臣已派人向齐、鲁求援。只要坚守数月,援军必到!”“援军?”夫差一脚将他踢翻,“寡人为霸主时,诸侯俯首;如今寡人有难,谁肯来援?齐国正与晋国交战,鲁国胆小如鼠,他们会来救寡人?”伯嚭爬起,磕头如捣蒜:“大王,城中尚有百姓,可……可征收粮草……”“百姓?”夫差仰天大笑,笑中带泪,“百姓易子而食,你还要征粮?伯嚭啊伯嚭,寡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误我!为何!”他拔出剑,就要斩了伯嚭。王孙雒急忙抱住他:“大王不可!太宰虽有过,但大敌当前,不可自断臂膀啊!”夫差的手在颤抖,剑尖抵在伯嚭咽喉,却刺不下去。杀了伯嚭又如何?能解姑苏之围吗?能退越军吗?他扔下剑,望着城外越军的连营。灯火如星,绵延数十里。那是勾践的军队,那个他曾踩在脚下的奴仆,如今兵临城下,要取他性命。“勾践……”夫差喃喃,“你赢了。”西施悄然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外袍。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夫差握住她的手,感觉那手冰凉。“爱妃,你说,寡人会败吗?”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大王是天下霸主,不会败的。”可她的眼神飘向南方,那是越国的方向。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深深的罪孽。围城进入第八个月,姑苏城内已成人间地狱。树皮草根皆被食尽,死者枕藉。军队也开始断粮,士兵无力守城。,!公元前64攻破,越军如潮水般涌入姑苏。巷战持续了一天一夜。吴军残部退守姑苏台,做最后抵抗。勾践在范蠡、文种等人陪同下,登上姑苏台。他看到了浑身浴血、持剑而立的夫差。两个君王,时隔十九年,再次面对面。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胜券在握,一个穷途末路。“夫差,你败了。”勾践开口,声音平静。夫差大笑,笑声凄厉:“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勾践沉默片刻:“寡人可以不杀你。”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范蠡。“寡人将你安置在甬东,给你三百户,在那里终老。”勾践说。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杀夫差容易,但会留下骂名;放他一条生路,可显仁德。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勾践,不是夫差那样的暴君。夫差愣住了,他没想到勾践会如此。甬东,那是东海中的一个小岛,荒凉偏僻。三百户,勉强维持生计。苟活,像勾践当年那样苟活?但范蠡急了:“大王不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您忘了会稽之耻了吗?”勾践一震。会稽之耻,他如何能忘?那三年的屈辱,每一天都在啃噬他的心。夫差看着勾践犹豫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大笑,笑出了眼泪:“勾践,你要寡人像你当年一样,苟且偷生?不,寡人做不到。”他环视四周,看到了西施。西施也在看他,眼中含泪。“爱妃,来生再见。”夫差轻声说,然后转向勾践,“寡人后悔,后悔没听伍子胥之言,后悔放你回越国。但寡人不后悔这十九年——这十九年,寡人是天下霸主,拥有过最美的女人,享受过极致的荣华。值了!”说完,他拔出佩剑。“拦住他!”勾践惊呼。但来不及了。夫差横剑颈前,用力一划。鲜血喷涌,染红了姑苏台的玉阶。吴国最后一代君王,以最悲壮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一个时代。西施尖叫一声,晕倒在地。勾践呆呆地看着夫差的尸体,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十数年筹谋,三年围城,终于得报大仇。但为什么,他感到的却是悲凉?范蠡上前,探了探夫差的鼻息,然后转身跪拜:“恭喜大王,吴国已灭,大仇得报!”越军将士齐声高呼:“大王万岁!越国万岁!”呼声震天,但在勾践听来,却那么遥远。他走到西施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二十余年了,这个女子,为越国付出了一切。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灵魂。“带她下去,好生照料。”勾践下令。“大王,此女是祸水,当杀。”有将领进言。勾践摇头:“她也是越国子民,为国献身二十余年。传令,厚待西施,不得为难。”处置完这些,勾践走到台边,俯瞰姑苏城。这座繁华了百年的都城,如今满目疮痍,烟火四起。这就是胜利吗?用十万人的尸骨,换来的胜利?“伍子胥的墓在哪里?”他忽然问。“在胥门外。”范蠡答。“带寡人去。”胥门外,伍子胥的墓前荒草丛生。勾践命人清理,然后亲自祭拜。坟很简陋,只一块石碑,上书“吴相伍员之墓”。据说夫差将伍子胥的尸体装入皮袋,投入江中,是百姓偷偷打捞,葬于此地。碑是后来立的,立碑人不敢署名。勾践站在墓前,沉默良久。风吹过坟头的荒草,飒飒作响,似在诉说一个忠臣的悲愤。:()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