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落地,从来不是劈开混沌的一剑。它是无数先驱将自身的悲剧碾作尘泥,只为替后来的姐妹们,垫起一寸可以平视苍穹的基石。
女官初开,朝野非议不绝于耳。
“殿下,臣以为,女子不可掌文书、理民政,此举乱尊卑之序,乃礼法崩坏之兆!”
每日朝会,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老臣们拄着笏板,在殿中慷慨陈词,恳请长公主即刻裁撤女署、禁绝女学,将女子重锁深闺。
地方州县更是阳奉阴违,明面上收下拨付女学的钱粮,转头便以修缮校舍为由层层截留。
“大人,那乡绅说了,女子读书心野,将来不肯安分持家。他还放话,谁敢去女学教书,便砸了谁的饭碗。”
监察司内,一名探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林野坐在案后,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只要她一声令下,便可锁定几个带头煽动乡议的世家,直接拿问查抄。
“大人,要不要……”
“不急。”林野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杀鸡儆猴容易,可若是坐实了他们口中借新政排除异己的谗言,天下士林同仇敌忾,这点微弱星火,转瞬就会被扑灭。”
这一套稳扎稳打的方略,是她与沈舒晚无数个灯下长谈,一点点磨出来的。
常常是夜深人静,书房只留一盏孤灯。沈舒晚摊开州县递来的密报,指尖点着纸上记录的乡绅阻挠、钱粮亏空诸事,轻声同她拆解利弊。
“阿野,刻在世人骨血里的礼教人心,不是单凭铁腕就能一朝扭转的。”沈舒晚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坚定,“咱们不求一蹴而就,先稳根基,徐徐图之。”
林野依此行事,先择品性端良、出身寒门的女子,分入文教、抚恤二署。
初入署中,这些女子也要承受旁人侧目。同署老吏多有轻视,遇事推诿,只派些抄录文书的琐碎杂活。可她们无世家宗族牵绊,做事踏实审慎,慢慢在署中做出实绩。
有一回,江南州县上报流民赈济名册,地方官吏刻意删减孤女名录。新入抚恤署的寒门女官仔细比对户籍,连夜梳理出漏报的两百余名孤女,据实上报林野,追回落款,直达乡野。
“指挥使,您看,咱们署里的女官,不比男儿差吧?”
林野看着案上条理清晰的簿册,唇角微扬:“自然不差。”
女学也不强行全域铺开,优先挑选民风尚可的州县试点。不筑宏大校舍,先借闲置祠宇开课;不设高昂束脩,允许乡中贫女半耕半读。所授课业除经史文字,亦授簿记、医理浅识,教她们学得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长公主稳坐中枢,是这一场变革最坚实的靠山。朝堂非议汹汹时,她不轻易动用强权,却牢牢守住底线。所有请废女官、停女学的奏疏,一律留中驳回,不肯松口半步。
秋瑾一案,卷宗几经复核,所有罗织罪名、刑讯构陷的证据落定,终于昭告天下。当年构陷、刑害志士的一干贪官酷吏,依律定罪,明正典刑。
定罪告示誊抄数千份,快马传送各州府。不少乡间女子特意趁着赶集,挤在人群里一字一句细读。有人读完垂泪,方知世间竟有女子敢挺身发声;也有守旧老者摇头叹息,只叹世道异变。
那一日,林野独自留在监察司书房,重新翻阅秋瑾遗留的诗文底稿。当年金銮殿上她孤声振殿的一点星火,终于借着昭雪的清风,缓缓蔓延向偏远的乡野街巷。
旧权贵不会就此束手待毙,明面上攻不破新政法理,他们便转向阴诡暗处,杀机如期而至。
先是街巷伏击。那日林野办完公务乘车回府,行至僻静窄巷,暗处骤然跃出数名蒙面刺客,利刃直刺车舆。随行护卫拼死抵挡,一番缠斗才将刺客擒下。
一计不成,又生毒计。
有人买通沈府后厨杂役,打算在林野日常饮用的茶水中掺入慢毒,药性绵长隐匿,初期毫无征兆,待到体虚病重之时,旁人只会当作积劳成疾,难以查出毒物痕迹。
除此以外,流言构陷从未停歇。无数匿名小字帖在士林、官署间流转,捏造林野收拢女官、私相结党,意图培植私势力撼朝纲,暗中串联官员,伺机再度发起大规模弹劾。
沈舒晚早有防备,悄然调动暗卫,将府中饮食与林野出行护得滴水不漏。林野亦敛去锋芒,凡事恪守律法,卷宗留档,不留半分口实。
一人立于明处直面朝野,一人隐于幕后勘破阴谋。两人一明一暗,互为屏障,在重重杀机中,牢牢守住了新政的生机。
时序缓缓流转,数月光阴弹指而过。
沈舒晚怀的本是双胎,自孕中起便气血耗损极重。越是临近产期,越觉步履沉滞,夜里常常辗转难安。
“阿野,我腰疼得厉害……”
“我帮你揉揉。”林野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腰侧,力道温驯妥帖,“今日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沈舒晚靠在她怀里,轻叹一声:“还好,就是夜里总睡不踏实。”
“我寻了慧静师太,已在侧院待命了。”林野柔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你别怕。”
可饶是思虑周全,生产那日依旧险象环生。
阵痛骤然袭来时,天色尚沉。内室厚重木门紧紧闭合,隔绝里面压抑绵长的喘息与痛呼。
林野立在廊下,一身常服未换,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她本想借着暖意平复心神,可心绪翻涌难静,杯中热气一点点消散,茶盏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