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又缠绵了两日,第三日天气总算放晴。李朔再也待不下去了,与苏悦商量道:“雪停了,路该好走些了,咱们是不是该下山了?”苏悦望着廊外融雪的檐角点头:“确实该动身了。”李朔又支吾道:“还有那赵小姐,你帮我跟她讲明白,我绝不可能带她同行,让她别再想方设法往我跟前凑了。”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赵思思的热情,总有那么多东西往他房里送,他每挪一步,都能与她巧遇,缠得他一个头两个大。苏悦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自家小舅舅,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带着大家公子的气派,也难怪赵思思会一眼倾心。“小舅舅,你就没觉得,人家是真看上你这个人了?”“这你也信?”李朔脸一沉,满脸不可思议,“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这般不知收敛,整日围着男子打转?”“哟,小舅舅这也太因人而异了吧?”苏悦嘴角噙着笑,“前些日子是谁跟我说,遇上喜欢的就得赶紧下手,稍一迟疑就该错过了?”李朔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窘迫地咳了两声,辩解道:“我那是专门说给你听的,谁让你娘总在信里念叨你和你哥的婚姻大事。”苏悦刚要开口反驳,就听见赵思思的声音传来:“悦儿,我找你好半天啦,寨后那片梅林开得正盛,咱们去折几枝插瓶好不好?”李朔轻哼一声:“这姑娘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苏悦瞪了小舅舅一眼,转眼脸上便漾开明媚的笑,快步迎上去:“刚跟我小舅舅说点事儿呢。”李朔别开脸,避开赵思思的目光。“思思,我正好也找你,雪停了,我们明日一早就得下山。”刚才还满脸兴奋的赵思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眶倏地红了。她慌忙转头看向李朔,可李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又将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望向苏悦,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那……那我怎么办啊?”“思思,你听我说。”苏悦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软声劝道,“这里是你的家呀,有爹和哥哥们疼你护你,我们这次是办要紧事,路上很不安全。再说,你爹才认识我们几天,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一群外人呢?”赵思思也知道这话在理,可心里就是堵着满满的委屈和不舍,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呜呜……我就是舍不得你嘛……好不容易遇到你,这就要分开了……”她哭得情真意切,连一直嫌她聒噪的李朔,都忍不住悄悄瞥了她一眼,眼里满是不解。悦儿说她们趣味相投,那些暗语都是从画本子上学来的,可才相处几日,怎么就难舍难分到这个地步?“我向你保证,等我把事情办完,一得空就回来看你。”苏悦掏出手帕给她拭泪,语气更加温柔,“这次真的有危险,我不敢带你冒险,那可是真刀实剑,不是闹着玩的。”赵思思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我信你……可这一分开,谁知道要等多久啊……”眼泪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清楚现实的无奈,交通不便,连书信都要辗转许久才能收到,今日一别,山高水远,或许就此成了陌路。“你得把京城的地址给我,我好给你写信,也算给自己留点儿盼头。”“没问题,我有机会也给你写。”苏悦灵机一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李朔,“你做的香皂、花露水那些小玩意儿,肯定有市场。往后让我小舅舅帮你运到京城去卖,既能挣钱,还能借着生意联系,多好?”说完用眼神示意李朔,“是吧小舅舅?”赵思思的哭声停了,泪眼朦胧地望向李朔,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模样可人又无助。李朔被她这般瞧着,只觉浑身不自在,含糊应道:“今后……得空再说吧。”“好,我信你,我再多琢磨些小玩意出来。”李朔暗自腹诽:这姑娘怕不是真少根筋?他都敷衍得这么明显了,她竟还能当真。赵思思眼中迸出光亮,胡乱抹了把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启程?”苏悦答:“赶早不赶晚。”“我带你们逛逛寨子吧,这是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寸,我讲给你们听。”赵思思说完,转头看向李朔,。苏悦见李朔没有反应,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李朔无奈,只得颔首:“有劳赵姑娘。”赵思思立刻眉开眼笑,拉着苏悦走在前面,李朔缓步跟在身后,三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在寨子里闲逛。一路上遇见不少寨民,劈着柴的汉子、纳着鞋底的妇人,都笑着同她打招呼。赵思思也一一应着,乖巧又热情。“你们这里简直像世外桃源一样。”苏悦由衷感慨,却又忍不住有些疑惑,“你们这么多人,平日里吃什么?我看这山上能种庄稼的地也不多,怕是不够寨里人吃吧?何况还有那么多牲口。”,!赵思思得意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栖雁寨,因着地形气候特殊,奇珍异木数不胜数,名贵药材更是寻常,尤其是……”她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凑到苏悦耳边低声道:“尤其是雪魄冰心,那可是至宝。”苏悦瞳孔骤缩,满目震惊。雪魄冰心,师父解毒的药引,原来竟产自这里。赵思思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你知道这个?”苏悦连忙收敛神色:“没……我只是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怪高级的。”“那雪魄冰心生于极寒之巅,几十年才得一开,花色晶莹剔透,据说它能解百毒。”赵思思说得认真,苏悦心里却无比难受,原主为寻它,曾多次闯黑煞帮,却始终杳无音讯。“那这雪魄冰心最近一次开花是什么时候?”“上个月啊,已经被我爹爹卖出去了,我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见。”苏悦苦笑,师父哪里能熬到现在,她也注定与这雪魄冰心无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除了寨主的大殿修得气派雄伟,其他寨民的屋子多是青瓦土墙,和寻常村落的民房无差别。转到寨子东角,一间独立的小木屋前,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雕刻着什么。刻刀在木头上翻飞,木屑簌簌落下。苏悦被吸引住,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这是苏爷爷,他最擅长刻木簪,可刻好的簪子既不卖也不送人,全都自己收着。”赵思思介绍道,“只要天气好,他总在这儿做活。”苏悦心头一跳,这老人竟与自己同姓。可还没等他们走近,老人却忽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惶,猛地起身就朝他们直冲过来。“小心!”苏悦反应最快,一把攥住老人的胳膊。赵思思惊呼一声,下意识就扑到李朔身前,将他挡在身后。“思思!”老人手里的木棍结结实实砸在赵思思额头上,她疼得捂住额头,蹲下身去。李朔反应过来,连忙从身后扶住她,不让她摔倒。苏悦大惊失色,松开老人,急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口。李朔也懵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娇气的姑娘,危急关头会挺身护着他。“我没事。”赵思思忍着疼,柔声安抚老人,“苏爷爷,是我啊,我是思思。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老人听到赵思思的声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揉着被苏悦捏疼的胳膊,颤巍巍走到她面前:“思思啊……爷爷不是故意的……方才看花了眼,以为是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来了……”“没有黑衣人,都是我的朋友,您别害怕。”赵思思轻声解释,“苏爷爷以前受过惊吓,一看见穿黑衣服的人就会慌神,慢慢地寨子里也就没人穿黑衣服了。”苏悦看了一眼李朔的墨色衣袍,原来老人的目标竟是小舅舅。看着赵思思指缝间渗出来的血,她急声道:“这得赶紧上药!”李朔也回过神,连忙道:“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止血快还不留疤,我马上回去拿给你敷上。”“好呀。”赵思思点点头,对李朔露出个甜甜的笑,又看向面前的老人,“苏爷爷您别自责,我只是擦破点皮而已。我先回去上药,改天再来看您。”“都怪爷爷……都怪爷爷……”老人满脸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赵思思刚起身,脚下一个踉跄,老人刚才那一下力气不小,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就在她勉强稳住身形时,身子突然一轻,竟被李朔打横抱了起来。李朔浑身僵硬,目视前方,不敢低头,手臂绷得紧紧的,却稳稳托着她的腿弯:“先回去上药要紧。”赵思思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乖乖靠在他怀里不敢动弹,轻声应道:“嗯。”苏悦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嘴角。她这木头舅舅,总算还有点良心。:()与君重拾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