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苏悦从众人的闲谈中拼凑出更多线索,更加确定这就是她的祖父。“苏老哥,你想起来了吗?”看着苏壮如此悲痛,赵寨主凑到跟前,比当事人还要急切。苏壮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有家人,那些模糊的片段,我很熟悉,可具体的细节却想不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悦,确认道:“丫头,我虽记不得他们的模样,却想去京城看看他们。”说完他回身进了木屋。众人抻着脖子,巴巴地望向门口。不多时,苏壮抱着个旧木箱走了出来。木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有些年头。盖子掀开的刹那,惊呆了众人。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支木簪:梅枝、兰草、云纹……样式各异,每支簪尾都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刀法虽朴拙,看着却很规整。“这些年在山上,遇上好木料,就忍不住刻起这个来,不知不觉间竟攒下了这么些。”苏壮嘴角挂着笑,眼里噙着泪水,“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要紧事,原来是把她们娘俩给忘了。”“这是您念着祖母呢。”苏悦鼻尖一酸,“祖母要是瞧见这些木簪,保管笑得合不拢嘴,爹爹也一直念着您,我们兄妹玉佩上的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都散了都散了,家事就别围着看了。”赵寨主驱散围观的寨民,人群虽慢腾腾挪开,目光却还黏这一对祖孙上。苏悦对周围的动静恍若未闻,仍在翻看木簪。“这支我见祖母戴过。”翻到一半,忽然触到冰凉的异物,竟是一把匕首。凑近细看时,惊得她手一抖,抬头望着苏壮,问道:“祖父,这是哪里来的?”苏壮看着匕首,也有些疑惑:“我记不清这究竟是我的,还是旁人的。当年老寨主救我时,我手里就攥着它。这些年翻来覆去瞧了百八十回,也没瞧出个名堂。”“西棠!”“小姐。”苏悦将匕首递过去:“你看这匕首。”西棠接过匕首,满目震惊:“小姐,这是魔教的东西,您瞧这刃上的倒刺,和那日伏击我们的人手里的一样。”“我那天也留意到了。”苏悦眼里的光沉了下去,“当年祖父征战的沙场,莫非混进了魔教的人?”这话一出,惊得在场的人齐齐变了脸色。赵寨主也是满脸困惑:“这不对啊,魔教是江湖邪祟,怎么会掺和到打仗的事里?”苏悦垂眸沉思,当年那战场上,若是魔教的人现身搅局,祖父他们那支队伍,恐怕根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成了朝堂内斗的牺牲品。魔教销声匿迹十余年,如今重现江湖,这定然又是有人在召唤,只是不知它与幽冥鬼府是什么关系。她想起云珏的处境,心头猛地一紧。“看来,是有人想借魔教的势力,来削弱对手。”若这些人都是冲着云珏而来,那他此刻,怕是危机重重。苏悦问道:“赵寨主,若想入寨,有没有法子直接穿过瘴气层而不中毒?”赵寨主当即露出几分自豪之色,朗声道:“绝无可能!”苏悦点点头:“那就好。只是你们日后出山,可得千万小心,如今外面局势凶险,不仅魔教已现身,更有不少歪门邪派趁机壮大。”赵寨主闻言脸色一沉,将这话记在了心上。满寨老小的安危都压在他肩上,由不得他放松警惕。苏悦转头看见苏壮脸上也笼着一层担忧,连忙转移话题:“祖父,今日我陪您一起用午饭。”苏壮果然被拉回了神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这就去煮饭。”说着便脚步匆匆地往灶房走。“祖父别急,时辰还早呢,您可别累着。”想到祖父刚才情绪起伏那么大,她怕他身子还没缓过来。“不累不累,给孙女杀鸡炖汤。”苏壮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鸡圈,木屋里很快传来一阵慌乱的咯咯声。“悦儿——救我!”苏悦看见赵寨主正揪着赵思思的后领往回拽,忍俊不禁,这才发现小舅舅已经离开了。她让西棠先回去歇息,自己则留在这里,帮祖父添柴烧火。这小屋实在是小,一间卧房,一间灶房,角落里堆着些农具,院角搭了个简易鸡圈,到处都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满是烟火气。饭菜刚摆上桌,门口便出现一道修长身影。李朔已换上月白锦袍,洗去了先前的狼狈,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小舅舅。”苏悦连忙起身拉他入座,又向苏壮介绍:“祖父,这就是我小舅舅,我外家姓李,家里人都特别好。”苏壮打量着李朔,脸上露出慈祥笑容,连连招手:“快坐快坐,刚好添双碗筷。”说着便去灶房拿碗。三人刚坐定,还未动筷,门口又传来一声可怜巴巴的呼喊:“悦儿……我饿了。”赵思思正扒着门框探着脑袋,直勾勾盯着苏悦几人。,!没等苏悦开口,苏壮已笑着招呼:“思思丫头,快过来坐,刚好够吃。”“苏爷爷您真好。”赵思思立刻来了精神,三两步就进屋来,毫不客气地坐到空着的位置上。小小的四方桌,刚好坐满四人。苏壮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几个小辈才跟着动筷。“唔,苏爷爷您手艺也太好了吧,比我爹做的烤山鸡还好吃。”赵思思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夸赞。苏悦也点头附和:“确实好吃。”听娘亲提起,她爹也会做饭,果然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饭吃到一半,苏壮搁下筷子,问道:“你祖母……这些年,过得还好吗?”“祖父您想起来了?”苏悦满脸欣喜。苏壮轻轻摇头,眼里一片怅然:“还是记不清,但我知道,她一定是个好女子,这些年,真是委屈她了。”他这辈子浑浑噩噩,临到老才寻回亲人,一想起那些被蹉跎的岁月,心口便堵得发慌。“祖母这些年的确不易,如今您平安归来,便是对她最好的回报。”苏悦软声安慰,她斟酌着开口:“祖父,孙女怕是不能亲自送您回京了。平阳城还有些事需得处理,实在脱不开身。”她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怎么也要去看上一眼。李朔夹菜的手一顿。赵思思却眼前一亮,立刻举起手:“我去我去,苏爷爷,我跟您熟,我陪您上京,路上还能给您解闷儿呢。”苏悦望向李朔,眼神里带着询问之意。李朔放下碗筷,神色郑重地看向苏壮。“苏伯父放心,晚辈会亲自将您安然送至京城,交到姐夫手中。”说罢转头对赵思思道,“赵姑娘是寨主的掌上明珠,便不必劳烦了。”“怎么能算麻烦呢!”赵思思急了,拉着苏壮的胳膊撒娇,“苏爷爷,您看我多机灵,就让我去吧,我跟悦儿是最好的朋友,送她祖父本就是应该的呀!”苏壮被她缠得没奈何,只好看向苏悦,将这难题抛给了孙女。苏悦哭笑不得,绕了一圈,这难题还是回到了自己身上。她看着赵思思满是期待的眼神,故意逗她:“你先说服你爹同意再说。况且我祖父回了京城,便不会再回栖雁寨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回来,多无趣啊。”“这有什么,”赵思思明白苏悦的意思,仍是满不在乎,她只想着先出去再说,“对了,你爹在京城当什么官呀?大不大?”刚喝了口汤的李朔,猛地呛了一下。苏悦笑着答道:“还行吧,比普通的大上那么一小点儿。”“那可是京官,到时候别忘了让你爹罩着我啊!”苏悦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家还有个未娶妻的大哥,学识渊博,一表人才,你要不要考虑考虑?”“你别胡说!”赵思思嗔怪地推了她一把,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李朔。李朔假装没瞧见,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在长辈面前,注意分寸。”苏悦和赵思思这才反应过来,两人都有些害羞,双双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年轻真好啊。”苏壮看着两个小姑娘窘迫的模样,轻声感叹,眼里满是笑意。他可看出来了,这思思丫头,对孙女的小舅舅有心思。可笑着笑着,眼神渐渐暗了下去。他的岁月,都蹉跎在无尽的迷茫里,没能陪在妻儿身边,没能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眨眼间连孙子都到了娶妻的年纪。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阔别多年的家人,他心里既期盼,又忐忑不安。不知他们见到自己这沧桑的模样,会是惊喜,还是怨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挂上了淡淡的愁容。:()与君重拾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