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父亲走了!
父亲的遗体在哀乐中被缓缓送进了火化炉。
一个小时后,一个活生生的肉体,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白骨。
为了能把骨灰装进骨灰盒,火化工当着我们的面儿用笨重的铲子把父亲的大块遗骨又砸又碾地弄成碎片和骨灰。我惊愕地望着火化工对父亲遗骨的粗暴操作,我仿佛听见父亲的灵魂在哭泣。人生何其残酷,一个瞬间生命就可以化灰化烟……
生命究竟是什么?
易脆的生命里这么多的爱恨情仇究竟为哪般?
在把父亲的遗骨存放进殡仪馆临时的骨灰柜里的时候,我把手塞进了赶来送葬的丈夫健伟的手里。健伟没有拒绝我的手,但也没有攥紧我的手;两只拉着的手机械地表达着一种没有生命热力的物理联结。
在回宾馆的路上,我和健伟肩并肩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我几次侧头看他,他的双眸或专注地望着前方,或扭头望着身边的车窗,我的目光无论如何寻找都无法与他对视。
我从包里取出我随身携带的袖珍笔记本,快速写了一句话,撕下来递给了他:“健伟,爱我!看在生命如此脆弱、人生如此短暂的分上,让我们从此恩爱,不要再互相折磨好吗?”
他看了看,简短地说了句“我没事”,目光继续平视着前方。
他还是不愿意和我链接。
即便这个时刻。
即便面对死亡。
我的心刀刺一般的痛。
回到宾馆,我一头扎到**,神志恍惚,满脑满眼交替浮现的一会儿是殡仪馆父亲鲜花丛中再无生命信息的脸,一会儿浮现的是ICU病**为活着而辛苦挣扎的父亲多彩的表情:父亲的期待、父亲的担忧、父亲的恐惧、父亲的依恋、父亲的乞求、父亲的无奈、父亲的无助,最后定格为父亲放弃后的平和……我无法摆脱强烈的内疚和后悔!因为我让父亲一个人孤独上路!我没有尽到女儿的责任!
“你睡一觉吧。我明天公司有事要先飞走了,等下去订票,顺便要和一个客户谈下事情。你也别伤心了。休息一下,好好陪你妈几天。”
“什么?今天这种日子你要安排谈事?晚上不是说好要回我妈那里吗?她今天是最伤心痛苦的人了。”今天是我父亲送葬的日子他居然还安排了谈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我这个痛不欲生的大活人在他眼里就像空气一样吗?
“夏子,这也是过来之前就约好的了。明天我又要走,没有时间了。晚上你妈那里你就自己去吧。”健伟微微皱眉说。
“健伟,我父亲不是你父亲是吗?你这次来是奔丧的,居然还理性到提前把客户约好吗?我父亲刚刚去世,我需要安慰,我的家人需要安慰,尤其我的母亲需要安慰,这一切都和你无关吗?”我原本阴冷的心此刻如雪上加霜,冷得直抽搐。
就算是阴间阳世交界的殡仪馆,也洋溢着亲人朋友对死者的浓情和厚爱。而本该是我最亲爱的丈夫却要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我,离开我的家人。天啦!我作了什么孽这个男人要这么残酷地对待我?
男人见我悲愤欲绝的样子走不是不走也不是,于是又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宾馆里一会儿就烟雾腾腾了。
“健伟,不就是少赴一个约会吗?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谁都会理解的不是吗?我比你要约会的客户今天更需要你不是吗?你不至于这样难受吧?”见我的男人这样,我的心很痛很痛。我很孤独很孤独。
健伟沉默着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好吧,我不去了!你睡你的吧!”说完他往沙发上一躺,眼睛一闭,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在这种日子里我的男人还这样,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蜷缩着身体躺在**,努力想睡着,但一会是父亲的遗容一会又是健伟的冷漠,我无法入睡。身体感觉一阵一阵的发冷。
“健伟,过来抱抱我……”我柔弱地乞求道。
健伟没有反应。不知他是没有听到还是装没有听见。
“健伟,过来陪陪我好吗?”我声音提高了一些。
健伟皱着眉没抬起身,口气郁郁地说:“怎么了?我也累了,我们都睡一会好吗?”
一个男人怎么能冷漠至此,我已经无言以对。
爱我的人走了!
这个我爱的人不要我了!
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生命如此短促,却要用无法休止的积怨和纠缠一天天轮回痛苦,生命有什么意义?
夫妻缘分一场,也不过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相偎相依。这种时候还给你脊背的男人你要他有什么意义?
那一刻我心灰意冷。
我起身,大大地打开门,脸上什么表情也不想有地说:“徐健伟,你走吧!去找你此刻非要抛弃妻子家人必须要见的客户去吧!这里没有你可以施展亲情的地方。你走吧!”
男人见状,跳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一句:“我只是约好了,别人在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想和你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