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梅
严冬未去,早春未来,梅园的梅花,却已三朵两朵地打起了骨朵,在卧雪的枝头,俏扎扎地挺起。表舅仿佛心上长着耳朵,总能听到第一朵梅花打朵时,顶破雪被的声音,然后一个人早早地去梅园探梅。
表舅自小住在荣巷。我理解荣巷人对梅园和梅花的特别感情。但是表舅每次都选择在农历正月二十去看梅的习惯,却始终是我心头的迷。
去年秋天,表舅退休了,本该含饴弄孙、享受闲暇生活的他却因走路不慎,把脚踝摔成骨折,在病**躺了整整一个冬天。当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的时候,表舅躺不住了,他要去梅园。
我和舅妈都劝表舅别去,腿脚不便就歇歇吧,梅花又不会怪你的,但是表舅仍然坚持要去。我和舅妈拗不过表舅,只好由着他。
表舅的儿女都不在身边,这陪表舅看梅的任务便落在了我的头上。正月二十,我们早早来到了梅园。此时正是梅树调运内功,凝寒努作香雪海的季节,可是有几朵梅精灵却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等发令枪响,就开始拼命拱出枝头。
年后没有下雪,但寒冷依旧。表舅的脚还不能太用力,我扶着他踩着硬硬的冻土,一路慢走一路寻找梅朵。在念驹塔前一棵老梅树下,表舅停住了脚步。他仰着头,左看右看,终于看到黑黑的老枝上有了几粒珍珠般的梅朵。表舅似乎满意了。
为什么每次都来这么早?我终于忍不住问。正月二十,实在还不到赏梅的最佳时候,这么早来就是为了踏雪寻梅?我想这里一定有什么故事,因为除了零八年的雪灾外,这些年江南的冬季根本没有雪。
“早梅不是梅的花,是梅的魂”,表舅想了想说,“你看,严霜寒刺骨,唯独惧梅花。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梅花气质凛然,不奴颜媚人,敢于领百花之先,于逆境中雄起,所以荣老先生才会面朝太湖,为梅建园,把梅花当成一生的知己啊。”
我似懂但又非懂。我知道梅花在国人心中的地位,但我始终认为,傲霜斗雪只是梅花的自然属性,人又何必牵强附会呢?妻梅子鹤的林和靖如果不是失恋,他就是一个自恋的疯子。虽然他懂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然若无佳人可待,如何相约黄昏?纵然倩影在水,香浮心头,那也只是背景,不是角儿。
“嗯,你是年少不知梅,只当凡花看哦,等你有了些历练,你就会知道,梅并不单单是花,”表舅笑了笑,有些爱怜地看着我说,“她是一种精神。”
“这个怎么说啊?”我嘿嘿地笑着,当了一次狡黠的小狐狸,我想表舅一定准备讲点什么了,果然,表舅望着我像小孩一样冻得通红的脸,神色颇为凝重地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无锡到处都在敲锣打鼓、兴致高昂地搞运动,表舅和她也是其中的两个狂热分子。那时农田荒了,生产废了,梅园自然也没人管了,白天晚上都可以自由进出。
“梅园的梅花开了,我们去看梅花好么?”一个月色皎然的初春,表舅偷偷溜出了红卫兵队伍,跟着她来到了梅园。
那时正是早梅初绽的季节。月光下,梅骨朵如一粒粒夜明珠,裹着银光,透着幽香,没有喧嚣,没有浮燥,放眼一望,梅林像一巨幅墨梅图,朵朵花沾淡墨。月下静静的梅花,低调却高贵,让人不觉的回归自我,回归本真。表舅忽然想起了王冕的《墨梅》。
园外的锣鼓声热热闹闹,口号声此起彼伏,但这一切似乎是那么空洞遥远,它没能把表舅拉回现实,反让这一园洒满清辉的梅更静美、更高古了。表舅完全被这花藏月色、云浮暗香的夜景吸引,忘了外面浮躁的世界。
明月愁心两相似,一枝素影待人来。表舅被她牵着手,绕着梅林,赏着难得的夜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看梅花好吗?”她带着一丝羞怯。
“好!我们明年来踏雪寻梅。”
“能年年来吗?”她有些得一望二。
“行啊!”
可是计划总是不及变化,到了夏天,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把她卷了进去。表舅因为是独子留在了城里,而她,因为父亲是卫生局局长,一个被打倒的走资派,插队去了苏北滨海。
第二年的梅花没看成。她没有回来。
表舅工作后,在单位里遇到了舅妈,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的俏姑娘。表舅第一次对女孩子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一下子陷入情网不能自已,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完成了恋爱、结婚、生子一系列人生大事,日子过得非常滋润,几乎忘了他和她已经欠下了一个梅之约,直到有一次去苏北出差。
那年春节过后,表舅到苏北出差时,忽然想起她还在滨海,于是表舅特地绕道去看望了她。这两年忙着恋爱结婚,表舅几乎忘了她。
泥墙草顶,油灯昏黄,轰轰烈烈的运动在她身上留下了革命豪情,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丝憔悴。海边的风很野,已然揉皱了她光洁的肌肤。不过,表舅的到来却让她惊喜不已,两年前还翻毛鸡一个的表舅,此时已然是一个青年才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