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草原的冬天,是一头冷酷无情的白色巨兽。
雪花不是飘落的,而是被狂风卷着砸向地面的。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雪,哪里是云。
寒意如同无形的刀锋,无孔不入地钻入皮袄的每一条缝隙,刺进骨髓深处。
呼出的热气在胡须和眉毛上结成了霜,连战马都缩着脖子,喷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雾。
即使是今年,乞颜部因为郭靖的功劳,占据了一块水草最为丰美的冬季牧场,白灾的阴云依然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谓白灾,便是大雪封山封草,牛羊无法觅食,成片成片地冻死饿死。
对于草原上的部族来说,白灾意味着饥饿,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来年开春时,无数毡帐将永远空置。
那些空荡荡的毡帐会在风中坍塌,被雪掩埋,最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就像那些从未存在过的人。
因此,草原上的凛冬时节,各部族之间的劫掠摩擦从未停歇。
为了争夺有限的牧场,为了抢夺过冬的牛羊,为了让自己的人活过这个冬天,人与人之间的厮杀,比雪更冷,比刀更狠。
弱者被强者吞噬,强者被更强者挑战,这就是草原上的铁律。
血债必须血偿,而仇恨,在冰雪中酝酿,如同一坛烈酒,越陈越浓。
这一日,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光秃秃的山脊。
雪下了一天一夜,刚刚停歇,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在呜咽。
那风声像女鬼的哭泣,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让人心里发毛。
乞颜部的大汗铁木真骑在乌骓马上,身着厚实的皮裘,外罩铁甲,目光冷峻地扫过前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战场。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粗糙,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苍茫的天地间如同两颗寒星。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但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压迫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雪水的冰凉,让人鼻腔发紧。
那不是新鲜的血腥,而是已经半凝固的那种,带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腻,又被寒气冻住,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冰腥味。
战场上一片狼藉,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鲜血将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有的尸体已经被雪半埋,只露出僵硬的手臂或扭曲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雪花落进去,化成一滴泪。
死不瞑目。
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粗哑的叫声,等待着盛宴。
它们不急,知道这些血肉终归是它们的。
在这片草原上,秃鹫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是乞颜部对周边几个小部族的最后一战。
从入冬以来,铁木真便带着他的勇士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像是草原狼群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撕咬着那些弱小的猎物。
泰赤乌部、兀鲁兀部、忙忽部……一个个曾经自认为可以偏安一隅的小部族,在铁木真的铁蹄下,要么臣服,要么灭亡。
臣服的,交出牛羊、马匹、女人,成为乞颜部的附庸;灭亡的,连名字都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成王败寇,没有第三条路。
今日这一战,他们压服的是最后一个顽抗的部族——札答阑部的残部。
札答阑部,曾经是草原上强大的部族之一。
他们的首领札木合,曾是铁木真三次结拜的安答,是比亲兄弟还亲的义兄。
他们曾并肩作战,曾共饮一壶马奶酒,曾对天盟誓永不背叛。
交换过腰带——那是草原上最郑重的结拜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