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书阁僻静的一角,三人围着一张旧矮几坐下。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墨与清苦药膏混合的气味,微妙的气氛仍在,却已不似方才那般难言。
明澈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程云的手上。
那原本是一双白皙柔润,骨肉匀停的玉手,指如葱根。
可此刻,手指却红肿得骇人,指关节处破了皮还渗着血丝,
蔓露小心翼翼地从药盒里剜出一点药膏,轻柔地涂抹在程云的伤处,药膏清冽微苦的气息淡淡散开。
明澈眼不见心不烦,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沉默太过尴尬,程云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如平时一样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殿下今日怎会想起到这藏书阁顶楼来?”
他顿了顿,许是觉得太过突然,补充道:“平日里,似乎少见公主殿下对书感兴趣。”
这话问得巧妙,尤其问的还是在他上课时经常走神的明澈,隐约带着点“你看起来不像爱看书之人”的意味。
明澈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好在她侧对着程云,不太容易被察觉。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找巫族秘典、探查魂魄之谜的吧?
“哈哈,哈哈。”她干笑了两声,脑筋急转,找了个最俗套也最不容易惹人怀疑的理由:“这个嘛,近日在宫里待得有些无趣,听说藏书阁里收罗了不少志怪小说,奇闻异录,便想着来找几本解解闷。”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没想到这里灰尘这么大,刚找了一会儿,就听见你们那边……”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明澈也不再往下说。
这时,蔓露已经为程云上好药,并用干净的细布条简单包扎好了他的手指。
程云放下袖子,遮住了包扎处,对蔓露微微颔首:“有劳姑娘。”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感觉无碍了,便转身看向明澈刚才翻找过的书架区域。
“公主想找志怪杂谈?”
“这一片多是经史子集,杂书或许在更里面一些。”他竟主动提议,“若是公主不嫌弃,微臣对此处书目略知一二,或可帮忙找寻。”
明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程公子你手上有伤,还是先休息吧。我自己随便看看就好。”她惦记着他方才的伤势,不愿再麻烦他。
“不妨事,小伤而已。”程云却已迈步走向书架深处。
作为藏书阁的侍书郎,他对这片区域显然颇为熟稔,在几个看似普通的书架前停下,没一会儿,便从不同角落抽取出好几本书册。
见他单手抱着一摞书回来,明澈连忙去接。
她低头看怀中的书,最上面一本有着《山海异闻记》几个依稀可辨的字迹。
“这几卷,记载各地风物异闻较为详实,文笔也算可观,公主或可聊作消遣。”他语气平和。
明澈看着那一摞显然经过挑选的书,又看向程云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自己随口一句打发人的谎话,但程云做的如此认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程公子。”
明澈斟酌着词句,“此前在宫外,你赠药相助,说起来于我也是有救命之恩的。”
“你为何不曾向父皇提起?或许,可以借此……”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救了皇帝的爱女,向皇帝求个更体面,更有前途的职位,并非难事。何必屈居在这清冷孤寂的藏书阁,做个小小的侍书郎,还要受那些纨绔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