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留安立在榻边,目光落在明澈沉睡的脸上。
几缕碎发肆意地贴在她的额头,秀气的鼻尖随着呼吸深深浅浅地起伏,像只鼾睡的小猫,似乎只有看不到她的眼神,他才能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他照顾了多年的妹妹,萧留安伸出手指,指尖缓缓落下,从眉头,眼睛一路向下,直到他触碰到她嘴角上那一条隐蔽的细纹。
这是萧留礼五岁时,小人儿不知天高地厚,吵着闹着要他的匕首玩,他拧不过给她,结果不小心弄伤了嘴角,小人哇哇大哭,他也慌了手脚,紧紧捂住她的嘴巴怕扯大伤口,结果差点把她捂死,还好最后只留下一条基本看不见的细纹。想起萧留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笑了笑,停顿的指尖又往上走,触碰到她微微露出的贝齿。
萧留礼第一次换牙掉的就是两颗门牙,豁着口迟迟不长。那阵子她见谁都用扇子或手帕捂着嘴,说话漏风,急了就眼睛通红。直到有一天,她扭扭捏捏地蹭到他殿里,举着把大团扇挡着脸,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一个字没听懂,还是旁边侍女忍着笑解释:“殿下听了偏方,说要找牙齿最漂亮的人摸一摸缺牙的地方,才能长出一样好看的牙。”
他当时觉得好笑,把那个已经开始掉金豆豆的小人儿抱起来。“就为这个哭?”他故意捏她鼻子。
“才,才不是!系哥哥听不懂!”她拍开他的手,挣扎着要下去,眼泪却掉得更凶。
“哦?那是觉得哥哥的牙最好看?”他逗她。
小人儿气鼓鼓地扭过头,耳根却红了。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来让哥哥看看你的牙长得怎么样了。”他拿掉萧留礼挡脸的团扇,看向小孩微微张开的嘴巴,原本整齐的小白牙露出个缺口,像被咬了一口露出芝麻馅的汤圆。
他轻轻点了点芝麻馅,温和说道:“好了,哥哥祝福礼礼一定长出比哥哥还好看的牙齿。”
说来也巧,自那之后萧留礼的牙齿就长出来了,以至于那段时间每次他见到萧留礼,她都要呲个大牙让他看看是不是比他的牙齿好看。
记忆里的豁牙与眼前整齐的贝齿重合,萧留安恍然如梦,眼角还带着一丝过去的笑意,那些鲜活的记忆还在他的脑海里跳动,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具身体就是萧留礼。
但,她却又绝对不再是萧留礼。
萧留礼早就死在了那个冰冷的湖里。
他应该干什么?萧留安想。
他应该掐断这具身体的脖子,让侵占者魂飞魄散,让他真正的妹妹得以安息。
可是……他的手悬在那里,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为什么是她?偏偏是她!
命运像一场最恶毒的玩笑。将他珍视的夺走,又将另一种他无法抗拒塞进同样的躯壳里。他不信神佛,可每一次,当他试图抓住什么,上天总在嘲笑他:你不配。
就在萧留安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
明澈的眉头紧紧蹙起,长睫不安地颤动。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颊边碎发。
她无意识地摇头,喃喃自语:
“不,不要。”
“放开我,求求你。”
“疼,好疼,我的脸……”
萧留安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只见明澈一只手无意识地挥动着,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明澈。”他唤起记忆里那个名字。
她没有醒,反而陷入更深的梦魇,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眼角渗出泪水,混着冷汗滑落。
萧留安再无法维持距离。
这是明澈,是他当年坚持活下去的信念
他回到榻边,单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伸出手,慢慢擦去她额上冰凉的汗水。
他又握住她那只在空中挥动的手。她的手很小,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颤,冰凉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