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了京城,官道渐渐开阔,两旁由规整的屋舍田垄,变为起伏的丘陵和疏朗的树林。深秋的北方,天地间一片萧瑟的灰黄。
最初几日,行程尚算平稳。明澈大部分时间待在马车里,萧留礼最初的离愁被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所吸引,渐渐止了哭泣,时常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张望。
程云被安置在最后一辆装载行李的马车里,与一些粗使仆役同乘。他几乎不说话,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便是怔怔地望着车外飞逝的景物,或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空洞。只有在队伍短暂休整,明澈偶尔下车透气时,他的目光才会极其隐晦地掠过她的身影。
他像一只谨慎的受伤的兽,在暗中观察,却不知该如何靠近。
任跃青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亲自在前面开路,派斥候探路,安排扎营警戒,一丝不苟。只是每到傍晚宿营时,他的眼神仿
佛就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宫中那个沉默苍白的影子,这时,他坚毅的眉宇间,满是柔软与忧色。
变故发生在进入崎岖山道的第三天。
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黑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寒风卷着砂石打得车篷噼啪作响。路越来越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幽深的峡谷。
“加快速度!赶在前面隘口扎营,这天气怕是要变!”任跃青抬头看了看天色,厉声下令。
车队加快了速度。然而,就在经过一处尤为狭窄的弯道时,异变陡生。
“轰隆——!”
前方山壁上,突然传来沉闷的巨响。
是岩石滚落的声音!
“保护公主!”任跃青瞳孔骤缩,拔剑高喝。
话音未落,数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混杂着泥土,已从山坡上呼啸而下,拉车的马匹受惊,凄厉长嘶,人立而起,车队瞬间大乱。
“殿下小心!”巧稚惊叫着扑过来。
马车剧烈颠簸,明澈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才没被甩出去。萧留礼吓得惊叫一声,穿透车壁飘到了半空,惊慌失措地看着外面的混乱。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砸中了明澈所乘马车的车辕,发出可怕的碎裂声,拉车的马更是狂躁。车夫拼命勒紧缰绳,却控制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后面那辆马车中窜出。
是程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和速度,竟在颠簸混乱中疾冲过来,在马车即将失控冲下路边陡坡的瞬间,死死抵住了倾斜的车轮一侧,他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因用力而涨红,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竟真的将马车堪堪稳住。
“快!帮程大人!”附近的士兵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合力稳住了马车,制住了惊马。
落石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停了,似乎只是小范围的山体松动。但造成的混乱已然不小,好几辆车都有损伤,更有几名士兵被飞石擦伤。
任跃青迅速指挥众人清理路面,检查伤亡。他快步走到明澈车前,隔着帘子急声问:“表妹,你怎么样?”
“我没事。”明澈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有点惊魂未定。她掀开车帘,目光首先落在车旁那个气喘吁吁的消瘦身影上。
“咳咳……咳”
程云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着,肩膀耸动,方才那一下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精气神。他的手掌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渗出了点点血迹,素色的衣袍也沾满了尘土,显得更加狼狈。
明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示意巧稚拿水囊和伤药过去。
“程云,”她开口,声音温和,“方才,多谢你。”
程云咳嗽稍止,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还带着用力过度的潮红,眼神却比平时清明了一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接过巧稚递来的水囊,哑声道:“微臣分内之事。”
任跃青检查完现场,走过来,脸色凝重:“表妹,前方道路被落石阻塞了一部分,清理需要时间。看这天气,今夜恐有雨雪,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预定隘口扎营,那里有避风处。”他看了一眼虚弱的程云,吩咐两个士兵,“扶程大人上车休息。”
队伍重新整顿,加快了行进速度。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明显更加紧绷。每个人都意识到,离开了京畿的安稳,真正的旅途才刚刚开始,未知的危险或许就在前方。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赶在雨雪落下前,抵达了一处背风的隘口平地。营帐迅速支起,篝火点燃,驱散着深山的寒意和阴霾。
明澈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萧留礼似乎被白天的惊险吓到了,变得有些沉默,蜷在帐篷角落。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是任跃青亲自送来了热汤和干粮。“表妹受惊了,今晚我会加派人手守夜,你安心休息。”
“有劳。”明澈点头,顿了顿,问道,“程云……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