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春,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但朝堂上的纷争可没有因为气候回暖有所缓解。桑弘羊上书举荐自己的亲信任职羽林军统领,霍明当场就否决了,刘昭心里明白,这些人无非都想安插势力在皇帝身边。让他们僵持着,自己在旁边看着,烧不到自己身上就行。
春色正好,适合踏青赏花。刘昭站在建章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绿梅已经落尽了花,枝头冒出了细嫩的绿叶。他忽然想起上元夜那晚,南宫紓站在桥上,趴在栏杆上看河灯的样子。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笑了一下,不是得体的、标准的微笑,是真的开心了才有的、眼睛会弯的那种笑。
带她出去走走吧。
“祈罗,”他收回目光,“金衍最近拘在家里,叫他带上他妹妹,三日后随朕一起到上林苑踏青。”
“遵旨。”
祈罗躬身退下。刘昭转过身,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封都没有动。他坐在御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等对方先动,等对方露出破绽。在上林苑的春风里,在皇后身边,装成一个不理朝政的皇帝。只要不涉及谋逆,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这些都是可以容忍的。
太史令王寿明近日除了按常去宫里点卯,其余时间都窝在家里。某日下朝,长公主忽然跑到他的府邸,请他占卜一卦:后宫什么时候能诞育皇子。
他当时吓了一跳。长公主亲自登门,他不敢不接,也不敢多说。只能照着星象书上的说法,拣些好听的话敷衍过去。没想到,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传言说他搭上了信阳长公主,有机会飞黄腾达。
王寿明不在乎是否飞黄腾达。他只关心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去享。
这些年他活得战战兢兢,当年说错一句话,被先帝责罚,差点丢了小命。是金日磾将军替他美言,他才捡回一条命。金家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记着。但他也记着金将军的告诫——慎言。
可这世道,不是你慎言就没事的。你不说话,有人替你说。你没做的事,有人替你传。他王寿明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对过,只做对了一件事——活下来。
“大人,二公子来邀您到茶馆一聚。”
王寿明刚回到自家府邸,家丁就拿着金家的信物来给他看。
金家的信物。王寿明接过那枚小小的玉牌,手指在刻着驼铃花的纹路上慢慢划过。金家——金日磾已经死了,金衡他不熟,金衍他倒是见过几次。那个匈奴王子,温温润润的,说话从来不急不慢,笑起来像春天。但他知道,能在长安城里活下来的匈奴人,都不是简单的人。
“这些个权贵,一天天的都拿老夫来消遣。”王寿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拒绝。金家对他有恩,他欠着。欠债还钱,欠恩还命。他不知道金衍找他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不去。
“来人,套车吧。去长安街西街茶馆。”
长安街西街,某茶馆二楼。
雅间不大,但很安静。窗户半开着,能听见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金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汤已经沏好了,琥珀色的,在青瓷盏里透出一种温润的光。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光在盏沿上慢慢移动。窗外,长安街上的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色的一点一点,像是谁用笔在那里点了几下。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想事情。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都是这样宁静。”他自言自语。
门口传来脚步声。
“禀公子,王大人到。”金家的随从凑在金衍耳边汇报。
“让他进来吧。”
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来人正是太史令王寿明。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襕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自己该不该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