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谢辞戴上帽子和口罩出了门。
他本来不想出去的。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查那些签证材料,越查越觉得心堵。
O-1签证需要证明“非凡能力”。他以前或许够格,现在呢?被清北“封存”了博士学位的人,还算是哪门子的顶尖人才。B类签证他倒是有一张——去年跟导师去美国交流时办的,有效期还没过。但那只是商务旅游签证,一次最多待六个月,不能工作,不能读书,最多算个“去看看”的许可。
何况他现在的舆论状况。网上的报道铺天盖地,随便一搜“HeartMind事故”就是几千条,美国使馆的签证官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看到他身上背着的那一堆骂名。“医学天才沦为杀人犯”
他关掉网页的时候,手指都是凉的。
法律上他能入境。但他赌的是,入境的时候CBP官员不会在系统里看到那些东西。
楼下蹲着的记者少了一些。他从后门绕出去。
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是不能在屋里待着了,那间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稠,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再待下去他会喘不上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中国银行门口。
他在台阶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那扇玻璃门。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像是两个世界。
他攥了攥手心,为了那渺茫的“万一呢”,他推门进去了。
他从研四加入研究所,每月可以领取3000元助研补贴,再加上外祖母去世留给他的钱,总共100多万。但以他目前的签证,最多只能兑五万美金。
他在单子上签了名,看着柜员把那几张薄薄的凭证递出来。5万美元的购汇,就这么几张纸,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谢辞从银行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
突然,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在他面前停下,车上冲下来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伸手拦住了他:“谢先生,我们老板——也就是纪少爷的父亲有请。”
谢辞没过多挣扎,就像这是在脑海中排练过千万次的场景。
车子停在了一家咖啡厅。很显然被包场了,除了店员,没有其余客人。他被带到了一个包厢门前,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和纪琛有五六分相似,眼神犀利中透着冷意。
“谢辞?”男人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是纪琛的父亲。能聊几句吗?”
谢辞在他面前坐下。
“我不绕弯子。”纪远山沉声道:“你和小琛的事,我一直知道。之前没有干涉,是因为觉得年轻人图一时新鲜的感情,过一阵就散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谢辞。
“但现在已经不是感情问题了。”
谢辞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收得很紧。
“你现在是全国都知道的‘杀人犯’。你走在路上被人拍下来就是一条新闻,你的名字和‘医疗事故’‘学术不端’这些词绑在一起,未来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你都没办法从这个泥潭里拔出来。你忍心让他因你声名狼藉、前途尽毁吗?”
纪远山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没有喝。
“前些日子小琛因为你来求我,自他母亲去世后,他就没主动跟我说一句话。我很生气,关了他几天,没想到他能为了去见你,从两层高的楼上跳下去。现在可能是知道求我没用,他已经在办理退学了,到处托关系办签证。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这天下就没不透风的墙。”
纪远山看着谢辞,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点客气。但正是这种客气,让谢辞觉得更冷。
“他想带你出国。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两个人,一个是被舆论追着打的‘罪人’,一个是家里断掉经济来源的学生,到了国外,靠什么活?你呢?你的学历、你的研究成果,在国内已经是一张废纸,在国外谁认?更遑论,以你的签证,在国外甚至不能参加工作。”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们俩的感情本就非正统,今天爱得死去活来,明天可能就因世俗的压力散了。你们年龄还小,怎么确定以后清醒过来不会为当下的决定后悔?到时候你能担得起耽误他前途的愧疚吗?我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赛琅的,我已为他挑了门当户对的凌家千金做妻子,我不允许他身上沾上你这样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