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坐在船舱里,对面的钟岚端着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船在海面上轻轻晃着,水晶吊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顾衍没有碰面前那杯酒,她靠在沙发上,看着钟岚,脑子里却在翻一段很久没翻过的记忆。
十年前,五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沈渡是唯一一个还有家人的人。沈渡的父母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退休了,养了一条狗,种了一院子花。沈渡每个月回去一次,不吃饭,坐一会儿就走。她从来不提他们,但其他四个人都知道,那是她的软肋。她们都知道,但没有人说过。因为那个圈子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私人恩怨不碰家人。谁碰了家人,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钟岚碰了,所以她有了那么多对家。那一年沈渡的父母失踪了,报了警,找了三个月,没有消息。沈渡没有哭,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了,压到连顾衍都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沈渡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钟岚,她说了一个地址,让沈渡自己去,一个人。沈渡去了。那是一个废弃的厂房,铁门生锈了,窗户碎了一半。沈渡走进去,看见她的父母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已经没有了呼吸。旁边还有一条狗,那条她每次回去都会摸一摸的金毛,也死了。钟岚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看着沈渡。
“你选的路,你自己走。但你走的时候,要带上他们。”钟岚说完,走了。
沈渡没有追。她蹲下来,把她妈的眼睛合上,把她爸的手放平,把那条狗抱起来,放在他们旁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厂房,掏出手机,打给了顾衍。
“我要退出。”沈渡说。
顾衍沉默了几秒。“怎么了?”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了。”虽然她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顾衍没有说话。她知道沈渡说的是什么意思。沈渡的父母没了,下一个是谁?顾衍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她帮沈渡安排了离开的路,帮她换了身份,帮她开了那家酒吧。她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地盘和生意,因为沈渡带走了最核心的东西——脑子。但顾衍不在乎。沈渡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顾衍举报了钟岚。把证据寄给了钟岚的对家,让对家去告发。她不想脏自己的手,但她想让钟岚消失。钟岚消失了五年,现在回来了。顾衍知道她会回来,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绑了陆辞,绑了陈屿,把她逼到船上。顾衍靠在沙发上,看着钟岚,想起沈渡父母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沈渡蹲下来合上她妈眼睛的样子,想起沈渡说“我要退出”时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沈渡从来不哭,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变成了沉默。顾衍让她走,不是因为沈渡不重要,正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顾衍宁愿损失一半的生意,也要让她活着。现在顾衍坐在钟岚的船上,她终于明白了沈渡当年的心情。
“你在想什么?”钟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顾衍看着她。“想以前的事。”
钟岚笑了一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想我怎么杀人的?”
顾衍没有说话。钟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海,黑漆漆的,看不见岸。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顾衍。
钟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着顾衍。“你欠我五年。五年,我在里面,你在外面。你过得很好,我过得不好。这不公平。”
顾衍看着她。“你杀了沈渡的父母。两条命,换你五年,公平了。”
钟岚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顾衍看见了。钟岚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沈渡的父母是沈渡的软肋,打掉软肋,沈渡就会倒。沈渡倒了,顾衍就会乱。顾衍乱了,她就能赢。这是她的逻辑,冷酷但自洽。但她没想到顾衍会把证据寄给别人,没想到自己会进去,没想到一进去就是五年。她恨顾衍,不是因为顾衍做错了,是因为顾衍做对了。
“你觉得你赢了?”钟岚问。
顾衍摇了摇头。“没有人赢。沈渡的父母死了,你坐了五年牢,我们散了。没有赢家。”
钟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走回来,在顾衍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沈渡不会回来了,对吗?”钟岚问。
顾衍看着她。“不会。”
钟岚点了一下头,把酒杯放下。“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顾衍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灯在晃,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她想起沈渡离开那天,站在酒吧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你保重”。顾衍当时没有说“保重”,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现在她坐在这艘船上,对面是钟岚,外面是海,她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她不后悔。让沈渡走,是她做过最对的决定。现在轮到她站在这个位置上了,她终于知道,当年沈渡蹲在那间厂房里合上她妈眼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怕了。怕自己保护不了下一个。顾衍现在也怕,但她不会让钟岚看出来。
顾衍靠在沙发上,看着钟岚。船还在晃,吊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来摇去。“你希望我怎么做?”顾衍问。钟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有的,我都要。”顾衍看着她。“钱?生意?地盘?”
钟岚嘴角动了一下。“都要。”
顾衍沉默了几秒。“可以。”钟岚挑了一下眉。“钱给你,生意给你,地盘给你。我退出。”
钟岚看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海,黑漆漆的。“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她的声音很低。“我要你们永远消失。不是退出,是消失。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的名字。你们在这个圈子里一天,我就一天不安心。”
顾衍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没碰过的酒。她想起沈渡离开那天,想起自己说“好”。现在轮到她说了。“好。我们退出。永久。”她抬起头看着钟岚。“五个人,全部退出,再也不碰这个圈子。你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称王。没有人会跟你抢,没有人会跟你争。”
钟岚转过身,走回来,在顾衍对面坐下来。她看着顾衍,看了很久,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好。”她说。
钟岚没有让顾衍走。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圈。“转让手续,要先办。”顾衍看着她没说话。“钱在哪,要先告诉我。我要验证。”顾衍的手指紧了一下。“你不信我?”钟岚笑了一下。“我很难相信你啊。你当年举报我的时候,也没给我留退路。”
顾衍没有说话。虽然钟岚杀了沈渡的父母,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顾衍赢了,钟岚进去了。现在钟岚出来了,轮到顾衍输了。
“好。”顾衍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文件夹,推到钟岚面前。“所有的账户、密码、联系人,都在这里。钱在七个账户里,分布在不同银行。你验证完了,放人。”
钟岚拿起手机,翻了几页,嗤笑了一下。“你倒是干脆。”顾衍没有说话。她只是没有选择了。陆辞和陈屿在钟岚手里,她不能拿她们的命去赌。钱没了可以再赚,地盘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是沈渡教她的。沈渡有了沈鹿之后,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顾衍当时觉得沈渡变了,变得这么软弱,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怕的沈渡了。现在顾衍坐在钟岚的船上,把所有的钱和地盘拱手相让,她才明白,不是沈渡变弱了,是她有了在乎的人,终于也是会感到害怕。
钟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验证需要时间。你等着。”她走了。门关上了。顾衍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头顶的吊灯还在晃,茶几上的酒杯已经空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自嘲的笑笑。她想起沈渡有了沈鹿之后,她嘲笑过沈渡。在电话里,在见面的时候,在心里。她说沈渡变了,说沈渡心软了,说沈渡被一个小孩拿住了。沈渡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顾衍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读懂了。
顾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的合同,拿过无数的钱,也做过一些不能说的、脏的事。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不在乎。那些事、那些人,都无关紧要。她可以冷血,可以果断,可以不眨眼。但现在她坐在钟岚的船上,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交了出去,为了救两个人。两个她自认为从不在意、却从没想过要失去的人。顾衍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很轻,像一声叹气。沈渡说得对,她也是会心软的。只是之前面对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很冷血。
但陆辞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陈屿不是,沈渡不是,姜念不是。她们是家人。她从来没有说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但她们是。从那个冬天陈屿发烧她去踹门开始,从沈渡父母出事她帮忙安排离开开始,从陆辞笑着说“顾衍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开始,从姜念默默替她挡了那一刀开始。她们就是家人了。
顾衍把手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海还是黑的,看不见岸。她不知道钟岚会不会信守承诺,不知道验证完了会不会放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艘船。但她做了该做的。她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能赌的都赌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了。顾衍闭上眼睛,等着。等钟岚回来,等验证结束,等一个她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船在海面上轻轻晃着,像摇篮。顾衍没有睡,她在想沈渡。想沈渡蹲在那间厂房里合上她妈眼睛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想,我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