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像拨开云雾见月明,她总算明了,那并非她的“不擅长”——是它们,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本能的拒斥,一种跨物种的警觉。
她也终于明白了从小到大关于鱼的一切为什么这么不对劲。
说实在的,她并非讨厌鱼,而是从未真正“需要”鱼。可是负责帮忙抚养她与周淼的那些伪管局的阿姨们,一批批轮替着换着法子去料理鱼,只想着把鱼汤、鱼丸还有鱼饼鱼糕都喂进她嘴里,而在她不止一次抗拒着吃鱼的时候,看见周淼安静而香喷喷地吃着同样的食物时,也开始觉得味道似乎有些不错。
她就像任何一个人一样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吃鱼对身体好,而且姐姐都那么喜欢吃鱼,自己也要喜欢吃鱼才对。
她便模仿着周森的动作,小口咀嚼,小口咽下,那些鳞屑与腥味就这样一点点被容忍再到被接受,最后被驯服。
原来是这样啊,当时的所有人都是在找她的“锚点”。
可是她们都搞错了。
归根结底,是那场大火来的实在太不是时候。
周序死后,整个以她为中心的“伪人研究体系”迅速瓦解。没人再敢像她那样大胆。
是的,聪明的人很多,但天才极少,而敢用疯子一样的方式践行天才想法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那些人自以为是在守护伦理,其实只是拿“安全底线”当成搪塞进步的借口。
一个领头的人物可以随时被人群所淹没,可是缺乏了领头者的人群,不过是一群转圈圈的羔羊。
周序所留下的观点只被接收到“周森是‘它’”的程度,而后来的研究员也不过就是带着这样的答案去找线索。
这种方法本身没有问题,哪怕是周序,也经历过大量的试错,才能找到正确的点子。可是她们没有新的点子,因此永远只能找出能“印证答案”的依据。
历经数年她们就总结出一整套看似精密、实则荒谬的模式:当与周森置于同一个屋子的那同箱而养的斗鱼状态变差,将预示着周森的稳定度也下降;这时候就要把鱼处理掉喂给她,再放入新的一对。
这一系列行为理所应当地被冠以“良性循环干预”之名,记录进了官方案例手册。
最关键的是,恰恰因为它够诡异,却不过分残忍,才那么容易被接受。
鱼不会发出撕心裂肺地哀叫,也不会以大多数人可以共情到的方式变得衰弱;它们本就短命,体积还小,容易被替换。
只要不是猫,不是狗,不是兔子,不是那些毛茸茸软绵绵的可爱小宠物,大多数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对它们施加的暴力。这样的锚点,完美得恰如其分——残忍得刚好,不适得刚好,道德压力也刚好。
——假如不是鱼,那大家就会考虑放弃对周森的监管,而担忧她的危害性,而申请启动灭杀的结局。
当然,这看似诡异的流程,也并非毫无道理。它确确实实吻合了周森的周期状态,比如,当周森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斗鱼也会变得好斗;当周森继续总像个顽劣的小孩子一样轻松地和周围的人——尤其是周淼——去相处的时候,斗鱼就会恢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