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听到这个消息,杜清川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真切温暖的笑容。
外祖母最是疼他,想到这儿,他归家的心情立刻变得迫切而明亮起来。
他放下碗,看向安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整齐叠放在车厢角落的那件黑色披风,那是纪雁行的披风,前夜他怕自己冷,硬是留下的。
他顿了顿,喜悦忽地就被冲淡了几分。
傍晚就到新玥县了。
那也就是……傍晚,他就要与那个人分别了。
杜清川垂下眼睫,默默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眼神却失去了焦点,仿佛透过那些树木田埂,看到了不久后那个注定要分道扬镳的路口。
而此刻,骑行在车队前端的纪雁行,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他知道,离别的时刻,正在随着每一记马蹄声,悄然临近。
中午,车队只是简单停下,人马稍作休整,用了些干粮便继续赶路。
阳光从正午的炽白,慢慢染成橘红色,斜斜洒在马车里,终于,巍峨的新玥县城门映入眼帘。
按照行程,镖队需先将李家母女平安送回府上,再护送杜清川,然而,车队刚驶入城门不久,还未及转向李府所在的街巷,前方便有几人牵着马,显然是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位身着锦袍、眉眼与杜清川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公子,不同的是,青年气质干练,周身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和气。
纪雁行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他认得那人,是林旭景,新玥县林家的大少爷,林家布行的少东家,也是云雁镖局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
他怎么会在此处?
只见林旭景笑着迎上前,对着纪雁行拱手道:“纪总镖头,一路辛苦!”
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纪雁行,热切地投向他身后的马车,朗声道:“清川表弟!舅舅舅母算着你们今日该到了,特派我在此迎你!外祖母已在府中盼了一整日了!”
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杜清川探出身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旭景表哥!”
纪雁行端坐于马背上,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离别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人送到李府,更别提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
他下意识咂舌,世间事竟如此之巧,他早该想到杜清川母亲姓林,便是出自这个与他们镖局合作密切的林家。
看着杜清川与林旭景兄妹相见的热络模样,一种清晰的界限感渐渐浮现。也是,那就是小公子的世界,繁华,安稳,亲族环绕。
而自己,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护送者罢了。
林旭景与表弟寒暄两句后,再次转向纪雁行,笑容满面,礼数周全:“纪总镖头,多谢您一路护送舍弟。既然已经到了新玥,不如就由我们接清川回府吧,也免得再劳烦镖队绕行,届时家父家母定要当面重谢总镖头。”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纪雁行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林旭景,落在那刚刚被安然搀扶着走下马车的杜清川身上。
少年也正望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清澈的眼眸里交织着回到熟悉环境的欣喜,以及一种……同样猝不及防的茫然。
“纪总镖头……”杜清川轻声开口。
纪雁行却已翻身下马,将那份莫名的滞涩感压在心底,抱拳公事公办地回礼,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稳:“林少爷言重,分内之事,既已平安抵达,纪某还需护送李夫人小姐回府,就不多叨扰。”
他转向杜清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刻入心底,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杜公子,就此别过,望杜公子珍重。”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杜清川说完话的机会,便不再看任何人,利落地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进。
杜清川站在原地,心哗一下沉了下去,他看着那个藏青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带着车队缓缓从自己身边驶过,逐渐融入新玥县繁华的街景与落日余晖中。
离别,原来就是这样吗?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以及谢谢。
而且看着纪雁行冷漠地抱拳,生疏地称呼他“杜公子”,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上马,杜清川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瞬间被一种更清晰的不舒服所取代。
他不喜欢。
不喜欢他这么喊他。
不喜欢他这样刻意划清界限的生分。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道别对方还带着笑调侃他“云鹤小公子”这个称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