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刻律德菈下了五盘棋,全胜。
阿梅代奥·斯福尔扎侯爵,马里奥·鲁斯波利亲王,埃托雷·比安奇伯爵——这位是义大利西洋棋协会的理事,路易吉·卡多纳上校,一战名將路易吉·卡多纳將军的侄子,据说在军中棋力无双。
最后一位是罗马棋会会长本人,年过六旬的乔瓦尼·马里亚·马斯特罗亚尼——那个曾经在奎里纳尔宫输给过她的马斯特罗亚尼的哥哥。
五盘棋,五种风格,五场胜利。
义大利开局击败了斯福尔扎的西西里防御。西班牙开局拆解了鲁斯波利亲王的法兰西防御。后翼弃兵压制了比安奇伯爵的拒后翼弃兵。王翼印度防御困死了卡多纳上校的王翼急攻。
最后一盘,她用卡罗-康防御与老马斯特罗亚尼周旋了六十二手,最终以一兵的优势取胜。
每一盘棋,她用的都是不同的开局,不同的策略,不同的节奏。像是在用五种不同的语言,与五个来自不同国度的人对话。
而她说得比他们所有人都流利。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的晚报就出现了標题——《罗马棋会惊现少女棋手,五战全胜》。
报导没有提她的全名,只称之为“k小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奎里纳尔宫里那位白髮蓝眸的小公主,国王的掌上明珠,萨伏依王室的明珠。
第二天,罗马的报纸加印了,第三天,都灵的报纸转载了,第四天,米兰的报纸也报导了,標题越来越长,形容词越来越多——“天才少女”“棋坛奇蹟”“萨伏依的明珠”“罗马棋会百年未遇的奇才”。
费拉里教授將这些报纸一份一份地收集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他没有给刻律德菈看。
不是怕她骄傲——他从没见过她因为贏棋而骄傲——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那些报纸在讚美她的同时,也在做著另一件事:將她塑造成一个“故事”。天才少女棋手,美丽的小公主,优雅聪慧的王室明珠。
这些標籤像糖衣一样包裹著她的名字,让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童话般的存在——一个在棋盘上展露才华的、被父兄宠爱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公主。
没有人討论她的棋风里那种异常,没有人注意到她五盘棋用了五种完全不同的策略,没有人追问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是如何在第一次公开对弈时就展现出这种仿佛身经百战的从容。
他们只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
费拉里教授合上文件夹,望著窗外。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刻律德菈正坐在喷泉边的石凳上,手杖横放在膝头,望著水面出神。她的白髮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发尾的蓝色像是从水光中借来的顏色。
老教授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坐在棋盘前时的样子,那时她的手还太小,握棋子的姿势都有些不稳。
但她的眼睛,从那时起就是这样——平静,清澈,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更大的棋盘。
她已经在那盘棋里了,老教授想,她一直在那盘棋里。
三月。罗马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拉特兰条约》的签署让墨索里尼的声望达到了新的高峰。教廷正式承认了义大利王国,延续半个多世纪的“罗马问题”画上了句號。
报纸上將首相与红衣主教加斯帕里握手的照片连续刊登了一周,標题用尽了所有讚美之词。
“和解”“新时代”“领袖的远见”——这些词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义大利的土地上。
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出席了条约的签署仪式。照片里他站在墨索里尼身旁,身材矮小,背脊微驼,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刻律德菈站在奎里纳尔宫二楼的窗前,目送父亲的车队驶向拉特兰宫的方向。手杖握在手中,水晶王棋抵著掌心。
翁贝托从都灵回来了,二十三岁的王储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瘦而沉默的青年。他完成了军事学院的学业,正在军中服役,军装穿在他身上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合身。
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忧鬱,而是一种沉静的警惕。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他问刻律德菈。
“看了。”
“第三版。”
刻律德菈点头,第三版是文化版,报导了她的棋赛。但位置被排在了最下方,上面是连篇累牘的《拉特兰条约》报导。
她的名字被挤在角落里,像一枚被推到棋盘边缘的棋子。
“故意的。”翁贝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