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个男人来到了救济站,他排在第27位,穿著磨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大衣的肩章位置被拆掉了,留下两个深色的印痕——那是军衔被摘除后留下的痕跡。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但瘦得厉害,军大衣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脸上有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的伤疤,將左眼拉扯得微微下垂,让他的面容有一种说不出的冷硬。
他的头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经生出了白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那不是握笔的手,也不是握锄头的手,那是握枪的手。
维吉妮婭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名字。”
“马尔蒂尼。”
“姓氏?”
“没有。”
维吉妮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了下去。没有追问,这是她做事的习惯——不问不需要知道的事。
马尔蒂尼接过麵包和粥,走到墙边蹲下,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確认食物真的存在,不是幻觉。
他吃了很久,久到排队的人都换了两轮,久到维吉妮婭以为他已经吃完了。但当她再次看向那个方向时,马尔蒂尼还蹲在那里,手里捏著最后一块麵包,没有吃,只是攥著。
他的目光落在救济站门口站著的那个人身上。
刻律德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手杖握在手中,白色的短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微微的蓝。
她的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越过登记桌,越过庭院里蒸腾的热气,落在了墙边那个蹲著的男人身上。
马尔蒂尼站起身,麵包还攥在手里。
刻律德菈朝他走了过去,维吉妮婭想要跟上,被刻律德菈轻轻摆了摆手制止了,手杖点在地上,发出细微而篤定的声响。
马尔蒂尼站得笔直,军大衣在风中微微晃动,脸上那道伤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马尔蒂尼比刻律德菈高了將近两个头,他不得不低下头,才能对上她的目光。
白髮蓝眸的少女抬头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试探。
像是在看一枚棋子——不是“可以利用的人”那种看,而是更安静的、更深的。
像是在確认这枚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
“你的军大衣,”刻律德菈说,“你是哪一年的?”
马尔蒂尼沉默了一息,“1917年,殿下。”
“皮亚韦河?”
马尔蒂尼的眼睛微微收缩,不是惊讶——他的面部几乎没有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处的、被压在一层层沉默下面的东西,被触碰了一下。
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翻动,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是。”
“什么兵种?”
“山地步兵,第三阿尔卑斯团。”
“军衔?”
马尔蒂尼沉默了很久,久到庭院里的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久到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中尉。”他最终说。
刻律德菈看著他,大衣上没有军衔,肩章位置只剩下两个深色的印痕。
他的站姿却出卖了他——那是一个军官的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