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北非殖民地统治调整方案在奎里纳尔宫召开了最后一次论证会,会议由格拉齐亚尼元帅和殖民部新任大臣德·马蒂诺共同主导。
格拉齐亚尼飞回罗马时比任何人都早到,坐在会议室长桌靠近舆图的一端,军帽放在桌角,压著一份他自己手写的军事態势简报。德·马蒂诺隨后摊开两年来各殖民地驻军成本细目。
格拉齐亚尼率先开口:“今年一月到三月,绿洲地带发生了三起武装袭击。臣在三月下旬动用了一次装甲车营追击,击毙匪首后在绿洲据点收缴了一批英制步枪,此后至今没有新增袭击。”
“交通线方面,的黎波里至班加西的滨海公路已在各段工程兵包干修筑下连通,南部绿洲支线正在铺设碎石路基。臣可以负责任地说——利比亚內陆已经基本平靖。但维持这条交通线的成本不低,每个加固岗哨都需要从本土运水泥。”
德·马蒂诺翻开支出一览表,接著元帅的话往下说:“过去义大利在利比亚推行的『移民农业殖民,从法西斯时期一直延续到新政初期。事实证明沙漠农业在灌溉成本和土壤盐碱化面前是赔钱的。”
“去年农业部做过一次测算,利比亚移民农场每亩產出的小麦成本是波河平原同等產出的数倍。陛下,臣的意见很明確:农业殖民的思路应该到此为止。”
“那就放弃。”
刻律德菈用蓝铅笔在农业殖民方案封面上画了一条线,“利比亚今后的开发方向,从农业转向资源。agip目前的深钻技术不够,那就找够的人来。”
“开放沿海浅海与北部盆地的勘探权,允许英、美石油公司以合营形式参与,义大利保留多数股权,但技术、设备和前期风险让合作伙伴分担。”
她转向工业大臣阿奎斯蒂,“agip目前的深钻设备和地震勘探队到底差在哪里?”
阿奎斯蒂翻开agip的审计报告:“陛下,agip在波河平原的天然气勘探有一定经验,但深钻超过三千米的技术和防喷设备仍依赖进口。”
“目前利比亚沿海浅海的地质资料大部分停留在殖民时期的手绘图上,尚未做现代地震波勘测。臣建议邀请英国达西公司和美国標准石油的技术团队参与前期风险勘探,以开採权分成换取技术和设备投入。”
刻律德菈转向格拉齐亚尼,“如果发现可开採油田,驻军的角色怎么调整?”
格拉齐亚尼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扣在膝盖上,“目前驻利比亚部队仍按『占领军编制运作,行政费用高,人力浪费多。臣建议改为『资源保护军编成,將核心兵力集中於油田外围的快速反应连群。这样既能节省兵员开支,又可以在不需本土额外拨款的情况下维持安全秩序。”
刻律德菈提笔在殖民部呈交的利比亚开发方向调整案上签了字,“每年近半预算赤字和驻军消耗从此以后不再由本土財政全额负担,责成阿奎斯蒂本月內向英美石油公司发出勘探意向书,最迟八月组建联合勘探队。另——”
她转向德·马蒂诺,“部落土地登记进度不能停。勘探区域若涉及传统部落地界,由王室仲裁法庭提前介入,界定收益分成。”
散会后,德·马蒂诺在走廊里等到了正在收海图的翁贝托,两人靠著窗台聊了將近二十分钟,商量的是同一件事:如果利比亚真的找到油,第一批运回义大利本土的原油该走哪条航线、在哪座炼油厂卸船。
翁贝托把刚才自己在笔记本上草画的港口排期推给德·马蒂诺看,德·马蒂诺用钢笔点了点里窝那的位置,“巴里和里窝那都行,但里窝那的管道离北部工业带更近——能省不少陆运成本。”
5月24日,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午后阳光正好,窗外的黎巴嫩雪松把一大片树荫铺在草坪上。
刻律德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份由阿波罗尼亲自编写的代號索引。封面没有標题,只贴著一张白色標籤,上面用铅笔写著“东方”。
“陛下,”
维吉妮婭站在书桌一侧,手里拿著刚译出的莫洛托夫私人回函译文,“莫斯科新任驻罗马商务参赞已於今天上午通过正常外交渠道递交了到任照会。”
刻律德菈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莫洛托夫的回函延续了苏联对义大利新政权一贯的冷淡笔调,只字未提“友好”“合作”之类的词,但他在结尾处加了一句话:“莫斯科不认为义大利是任何国家的前线基地。”
“这句话才是关键。史达林不信任我们,但他更不希望义大利变成德国的南翼仓库。他想用经贸试探我们的底线,同时在他自己的西侧留一个不会被希特勒完全关死的窗口。”
刻律德菈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毯,“我们的回应就按之前定的基调,愿意互派商务参赞,愿意谈原油与机械设备贸易,但不签订任何政治备忘录,不在任何公开文件中出现『同盟或『特殊关係字样。”
她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来自苏联方面的商业信函草稿,“互设贸易代表处可以,但所有人员名单须经义大利外交部审核。”
几天后,格兰迪从日內瓦发回消息:苏联方面已通过驻日內瓦总领事非正式確认,同意意方商务参赞在七月底前赴莫斯科到任。
互换清单中额外附了一份苏联外贸银行对义大利转產工厂若干设备的询价单,格兰迪评价:这是莫斯科第一次用银行信纸而不是秘密备忘录向我们询价。
刻律德菈读后只批了两个字:“照办。”
五月的最后一天,刻律德菈在花园里遇到了玛法尔达,二姐穿著一件旧棉布裙子,正蹲在黎巴嫩雪松下给两个孩子量身高。恩里科的高了一截,莫里茨婭的矮了一截。
恩里科今天在罗马小学上了第一节义大利语课,正在给妹妹讲学校的发音,莫里茨婭跟念错了,他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字母让她重新念。
玛法尔达说,她在考虑搬到皮埃蒙特的旧庄园去住,那里离母亲近,適合孩子们上学。她还提了一句——菲利普上周写信来,说黑森家族老宅的翻修费用已经批下来,但他打算分期付款,因为他知道她不回去了。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羡慕你从来不犹豫。”玛法尔达说话时没有看刻律德菈,声音很平。
“十一年前在救济站门口捡到马尔蒂尼那天晚上,我犹豫了一整夜。犹豫他值不值得我的信任,犹豫我自己值不值得他的信任,犹豫义大利值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刻律德菈握住姐姐的手,“不是不犹豫,是犹豫过后,仍然选择落子。”
恩里科量完身高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画著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站著几个小人在牵著手,树枝上压著德语字母,用义大利语的绿色墨水描了边,他说这是“tantek的树”。
“来。”
刻律德菈伸出手,把他领到雪松前的石凳上,然后弯下腰,从石板地上捡起一片雪松枯叶,放进他手心里。“这棵树是你祖父种的。以后每年春天你都可以来这里量身高,这棵树会一直让你们在树下量身高——只要我们在。”
玛法尔达侧过头,恩里科把那片松叶夹进课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王棋。
奎里纳尔宫的钟楼敲了六下,穿过花园里的梧桐叶,穿过那些正从松针间漏下来的金色阳光。远处的台伯河在静静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