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稍稍偏过楼顶,食堂的喧嚣渐渐散去,吃完饭、收拾好饭盒的职工三三两两回办公楼午休。
供销社的作息刻板规整,中午有整整两个小时午休时间,没人愿意浪费这份难得的清闲。有人回宿舍躺卧,有人趴在办公桌小憩,也有不少人凑在一起唠嗑八卦,家长里短、单位人事、外头市面,什么都聊。
陈屿没有跟着人群凑热闹。
他把饭盒洗干净收好,身姿挺拔地走出食堂,沿着大院墙边的梧桐树荫,缓步走向后勤库房办公楼。相比于一楼柜台的人来人往、热闹嘈杂,后勤这边总是安静得多,甚至带着几分清冷。
陈屿在后勤股,主管库房物资盘点、固定资产登记、大院水电维修协调、日常物资采购报备。看着都是琐碎杂务,却极其考验细心、耐心与责任心,稍有疏漏,账目对不上、物资缺耗,都是不小的麻烦。
五年下来,陈屿把这份旁人眼里不起眼的闲差,做得滴水不漏。
他不爱扎堆闲聊,不参与办公室是非八卦,不站队、不奉承、不搬弄口舌。每天按时到岗,进库房清点布匹、日用百货、劳保物资,一笔一笔记账,一栏一格登记,账本写得工整清秀,每一笔出入库都有据可查,从未出过差错。
库房阴暗阴凉,常年透着湿气,堆着成捆成件的布料、日杂用品,空气里混杂着布匹纤维味、陈旧木头味。别的年轻人都嫌库房枯燥、闷得慌,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唯有陈屿,踏实地一头扎进去,认认真真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
分管后勤的张主任,是供销社元老级人物,为人正直,眼光毒辣,私下里格外看好陈屿。
这天午后,张主任走进库房,看见陈屿正蹲在货架旁,逐一核对物资编号,手里拿着账本,眉头微敛,神情专注,周遭的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
“陈屿,又在对账?”张主任开口打破安静。
陈屿闻声起身,身姿端正,微微颔首:“张主任,我把这个季度的劳保物资盘点一遍,怕月底对账有出入。”
张主任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写得整整齐齐的账本上,忍不住赞许:“整个后勤年轻人里,就你最沉得住气。别人都想着混日子、盼着清闲,就你凡事往心里去,做事牢靠。”
陈屿神色淡然,不骄不躁:“本职工作,应该做好的。”
他从不刻意邀功,也不刻意讨好领导,行事始终低调沉稳。
张主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最近单位的形势,你应该也听说了。上面改制的文件快要下来了,精简人员、下岗分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往后啊,安稳日子怕是不多了。”
陈屿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思虑,却并不意外。
这些年他冷眼旁观,看得比旁人更透彻。国营体制僵化、经营模式老旧、人员冗杂、效率低下,被市场经济冲击是必然趋势。私人商户灵活变通、紧跟潮流,早已抢走大半市场,供销社看似架子还在,内里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只是苦了很多安稳惯了的老同事。”
“是啊。”张主任摇头感慨,“大半辈子都拴在这单位里,一旦下岗,年纪不小,没别的手艺,往后日子难喽。”
两人聊了几句时局大势,又说了几句后勤工作安排,便各自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