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女主人发的。我记得这串号码,虽然没存名字。“沈玉不见了。今天早上发现她不在房间,东西都带走了。”
毛巾从脖子上滑下来,落在脚边,我没捡。
电话拨过去,那头很吵,女主人声音又急又碎,说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一起看的电视,她还笑了,今早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没提我,一个字都没提我。
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走了。
从那个有朝南窗户、淡蓝色窗帘、干净地板的家走了,从那个有人做饭、有人等她放学、有人给她买新衣服的家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找谁去?不知道。身上带了多少钱?不知道。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走廊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叫我哥。后来她走了,在巷子里偷东西,跟一群没人要的孩子混在一起。再后来她打架,拿凳子砸人,被退学。再后来我骗她,把她送到别人家。
现在她又走了,每一次她走,都是因为我。
那个被我删掉的微信号,那个被我忽略了几百条验证消息的头像,她还会用那个号吗?她还会发验证消息给我吗?她还会叫我哥吗?
我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黑名单。
她的名字还在里面,拇指悬在“移出黑名单”四个字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移出来又怎样。她不会用那个号了,她恨我,窗外的天快亮了。
我坐在床边,头发不滴水了,半干不干地贴在额头上。对面的楼里,有一户人家亮了灯,窗帘拉开,一个人影端着杯子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大概是起夜喝水,大概是失眠,大概跟我一样,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手机搁在手边,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
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收不到她的验证消息了。那个红色的数字不会再增加了。那个头像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通知栏里。她不会再说哥你删我,不会再说你骗我,不会再说你要我就把我抛在这。
她真的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有些害怕,我怕他回去继续偷钱,我怕他走上我的路。我还是没忍住去之前她活动的地方找她,火车站,商场。我去了福利院。
那些跟他摸爬滚打的孩子们都长大了,那个男孩认识我,他高兴的跑过来问我,“姐姐,是不是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还是开口了“她今天有事改天来。”男孩有些失望但想到过几天可以见到她又开心起来。我该怎么办,用几百个谎言圆一个。
我走出福利院,外头灰蒙蒙的,车在雾天里行驶的很慢,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只是没有目的地的在街上逛着。
我找了很久我已经忘了是多久了,只是我后悔了。我不该送走她。我后悔了。
而沈玉在湖边坐着,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湖面上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线,像伤口愈合前最后一丝血痕。天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蓝得像墨,像她小时候打翻过的那瓶钢笔水,洇在作业本上,把整页纸都染蓝了,老师没责怪她,老师只是叹了口气,说下次小心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个老师大概已经不记得她了,久到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很旧,是她第一次去沈夜家里自己带的,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闪电。她翻开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叠成一个小方块,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是她的习惯。她把纸条拆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封等了很久的信,手指微微发抖,指甲碰到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纸条上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写得不算好看,笔画有点硬,像小学三年级学生练字的水平。
“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海边。”就这一句话。
沈玉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湖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又退下去了,带走了脚底的一层沙,脚心痒痒的。她没动,海浪来的时候她的裙摆湿了,米白色的布料吸了水变成深灰色,贴在腿上,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停住了。
“海和湖有什么区别吗”
沈玉包里留着他入学时候和沈夜的相片,学校给每个监护人和同学照的
那张照片现在就在她背包里,和那本翻烂了的杂志放在一起,边角卷了又压平,压平又卷了。她跟这张照片、这本杂志、这句承诺一起流浪,从一个屋檐到另一个屋檐。她以为带着它们,他就还在。她以为带着它们,那句“等你长大了”就还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