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许久的童无忽然问:“你怎么敢赌结果一定如你所愿?”
“我不敢赌这个一定,我只是凑巧算出来,天命该要往我这儿来。”卫冶笑眯眯地说着,便随手摘了一旁的帛燃灯笼,只见上边儿用绢线细细绣了几只金鱼,游尾拖曳着灯罩,做工很是精巧。
四周满是火烧的灯星,他斜倚亭壁,连浅浅的瞳色都跟着红了,身形在其中无端生出几丝暖意。
“这个我拿走了。”卫冶挪了步,微微笑着举了举手中提灯的线绳,明抢也抢得一团和气,“我的生路可还生着气呢,二位自己掂量着早点歇,不必远送,我改日来。”
待他走后,顾芸娘偏头望向童无,柔声问:“你说他这德行,以后会被人记恨么?”
童无不解地看着她,说:“不是早让人记恨了么?”
顾芸娘哑然失笑,摆摆手,不再废话。
第15章病岁
夜色催人醉,蜀秋通火明。
卫冶提着灯笼绳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暗得连风声都能听清。
任不断守在听竹园外,面前搁了片竹林外临时洒扫出来的演武院,空地旁的就是厢房。他瞥见卫冶回来了,又看看他紧捏灯杆的手指泛了白,心下瞬间了然,叹道:“怎么这回药效没得这么快?”
卫冶摇摇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任不断只好咽下满肚子的废话,接过手里的灯笼,亦步亦趋地跟在缓缓回屋的卫冶身后,提防此人一个绷不住力,跌坐在地上,还要耿耿于怀地迁怒于人——天生是副硬骨头,爹生娘养,没灾少病,哪怕是卫冶已经习惯发病了两三年,那也不代表他真接受了。
卫冶骨子里就学不惯服软,也从不服气,那些道貌岸然的鬼话只是拿来教训封十三的随口一提。
哪怕蛊毒发作了,五脏六腑皆疼得常人几欲寻死,这人也能强装大半个时辰的安然无恙,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肯吃药,每每发病,便是新一阵的草木皆兵,饶是任不断,也不被允许近身。
然而此人又很要脸。
病得下不来床了倒也还行,肯说点人话,做点儿人事,可一旦好了,但凡见过他那副白脸样儿的人都给被卫冶惦记上。
任不断跟他到了屋里,刚心惊胆战地看着卫冶平安挪到了床上,就听见他文质彬彬地轻声细语道:“倒也不必这么相看着,我又不是童姑娘——腿要没断的话,劳烦给我倒杯热茶。”
任不断不与病患计较,将灯笼往地上随手一搁,转身就去了茶案。
一杯热茶下肚,寒气就已去了三分。
卫冶额上浅浅渗出了些汗,分不清是热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他咬牙忍了一会儿应激似的阵痛,才随手从怀里取出青瓷小瓶递给任不断:“替我收着,怕等会儿忍不了了,给吞没了。”
任不断一顿,说:“要实在不行,你就……”
“就个屁,你当我是叫花子放不住隔夜食啊?”卫冶闭上眼,声音不大地埋汰了句,“瞧瞧这出息。”
话到这儿就没法聊了。
总归嘴硬不是自己受的罪,这欠揍玩意儿随他去。
任不断抱臂看他,怀里还揣把刀:“到底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啊,你就又这样了?”
卫冶刚想说:“我怎么知道……”
但话出口就变成:“气的。”
任不断面无表情盯着他,话没出口,但满脸的意思就是“你要敢说是我气的,我当场就能转身走”。
卫冶在心里略微斟酌了下轻重,仿佛是才意识到此地只有个任不断比较好用,不能太得罪。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虚弱无力:“让封十三气的,我成日里费心哄他,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滚出来迎接一下——任兄,你可千万不能跟他似的,我只有你了,要是连你也不管我了,我就只好拉下脸去求李大人,那他就会知道堂堂长宁侯如今是沦落到何种境地,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古来唏嘘,莫过于此……”
……这满肚子坏水的没脸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