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凝视了他良久,终于将目光虚虚晃晃地停滞在了鼻尖上。
半晌后,他露出来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心想?:“看来李喧把?他教得很好,就?是有天我?不?在了……想?必也能?护得住自己了。”
卫冶这么仔细想?着,同?时慢慢撒开手,领着两?个少年沿江边的小径慢慢走,记忆深处里那些和缓起伏的思绪逐渐浮出水面,带出了无数鲜活在过去?的人和事?……可很快的,记忆与现实交错纵横,赤|裸裸的面目全非顷刻就?能?点醒所有的酸胀心思,卫冶不?再暗自期盼着放任自流,而是蓦地呼出一口浊气,企图将前尘旧景一扫而光。
大抵这就?是尘世间所有人的宿命,终其一生,庸庸碌碌,若非能?够永远格格不?入地怀揣一腔赤诚天真,那便只能?随波逐流,匿于人海之中,直至麻木不?仁到再也发不?出一句微弱的呐喊声。
“圣人忌惮之心不?假,可若说厌烦,他终其一生,最恨的想?必还是先帝爷。”卫冶嘴角噙着一丝笑,“耳濡目染……这词造得当真精妙,圣人从前有几分怨恨先帝,如今就?有几分肖似先帝,就?连对西洋人的态度都相近——又看不?起,又自以为聪明地想?从人家手里捞好处,却也不?想?想?,西洋人是吃饱了撑得么?早十来年就?惦记着这片土地了,如今胆子只怕是越来越肥,凭什么上赶着孝敬?”
封长恭眉头微蹙,若有所思道:“侯爷的意思,是他们不?安好心?”
卫冶耸了耸肩,没答是,也没答不?是:“不?管是不?是好心,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都没从咱们手里讨到好,现在更不?必畏畏缩缩地装孙子——可惜圣人不?这么看,身居高位的人一旦有恃无恐,底下人说再多也没用。”
陈子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臭不?要脸了一晚上的长宁侯居然如此有自知之明。
他居然还真把?自己当个“底下人”!
封长恭默然不?语,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卫冶忽然问:“你俩能?耐啊,送庙里都看不?住了,说说吧,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子列抢先一步:“言侯着人来请的——要我?说是请对了,人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哪能?把?酒当帛金灌?侯爷你这样真的不?好,又气大,又酗酒,容易伤身……”
“所以说你俩蠢,别人说什么都信,万一骗你呢!”卫冶没好气道,“都给我?记牢了啊——言侯的话,多半是兴致所至,说话像放屁一样不?负责任,听也只听个别一句。至于跟他一个德行的宋阁老,他嘴里的话,你听听就?行,不?可全信,但?也别全部反着来。这俩老头都坏得很,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陈子列顿了下,忽然郑重其事?地问:“那侯爷和我?们是一条心吗?”
卫冶愣了愣,在人精堆里扎根久了,还真很难见着这么直白的愣头青了。
他想?了想?,强撑着精神?眯起眼问:“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李喧同?你们说过吗?”
封长恭:“嗯。”
卫冶笑起来,眼神?里似乎有些怀念:“当年李喧还是太傅,在宫里教我?们读书的时候,也总喜欢说这一句。我?到现在还记着他说,‘为君者,乃人之大成,亦为人之大弃。非人中龙凤不?可得,得之亦不?稳,然龙凤终非人’……嗐,总之你们听着,在这北都里,哪怕是位高权重到了我?这份上,也还有很多的不?得已,以后有什么事?儿呢,不?要别人一跟你说,你就?傻愣愣的全信,凡事?要自己拿主意,也别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被卖了还傻乎乎搁那儿数钱……”
“那你呢?”封长恭突然问,旗帜鲜明地跟着陈子列一齐发难。
卫冶理所当然:“本侯那肯定不?一样啊,我?这张脸拿出去?一晃,便是正人君子了,嘴里说的什么倒不?是重点,只管听话就?完事?儿了。”
陈子列:“……”
他憋了一晚的肺腑之言终于憋不?出了,小声嘀咕着:“真不?要脸。”
卫冶不?慌不?忙地调度出一个得意的眼神?,意满志得地笑起来。
封长恭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一个切实的回答,忍不?住追问:“侯爷?”
卫冶垂下眼,好像刻意避开了他执着探究的眼神?,微微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按了按两?人的头顶,揉了两?把?轻声道:“不?管圣人心里怎么想?,他已经老了……让权是一条必经的路。”
那掌心凉得像一场晚风里的梦境,封长恭心下一颤,忽然有种无法言明的不?祥预感——好像这不?是一次偷得的亲昵,而是一场一板一眼,诸多私人情愫不?便宣之于口的郑重告别。
而流光渐逝,岁月更迭,江山代出的才?人总会毫不?留情地将先人抛之脑后,又随时间缓缓淌过,被后人抛在了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