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帝一力扶持冶金师的时候,老狼王还沉浸在天?长地久的美梦里——当年不过落后了一步,就是一退二十?年。
下场谁也明白,二十?年的上贡,二十?年的质女,二十?年的低人一等不敢高声?语……甚至是二十年的偷学偷问,同从前最看不上的西洋人暗自?勾结。
自从红帛金被研制出来了,所有人都好像疯了一般,战乱四起,从东瀛,到西洋,没有任何例外。
“再想想吧,封公子。”苏勒儿闪身躲进了平康坊内,站在廊檐下看他,“我?带着诚意而来,七分?利委实太过。帛金虽能?筑权,但那到底不是好东西。如今哪儿都不算太平,到处都在打仗,刚开始是我?族与你们打,接着就是东瀛海贼和南林山猴。丝绸之路是了不起的功绩,如果可以,我?希望它能一直保持下去,这儿的太平才能?多上几年,省得跟隔海的西洋人一样?,自?己起了内乱,打到最后谁能讨得了好?”
大概是没想到狭路相?逢,居然是苏勒儿先动了真感情。
封长恭似乎是感到可笑地摇摇头,在拐角处的官员闻讯声?中,几不可闻道:“那正是我?所要的……纷争永无休止,我?要只要做乱世里最坚韧的那把刀。”
“你会后悔的。”苏勒儿将重剑倒插入鞘,目光深沉,“战争带来不了什?么,除了死伤。我?只想要长久的和平,我?的子民可以吃得上牛羊,想要我?的妹妹,生在草原的阿列娜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你呢?这世间的账是算不完的,你做这一切若只是为了报复,难道没有辜负卫冶的一片心意么?你想得到什?么?军权?高位?还是说?……你以为八方?势力能?守得住现状,靠的是你那颗狼子野心吗?”
封长恭沉默不语。
苏勒儿最后看了他一眼?,屈指一弹,便把兜里薄薄一张速报丢了过来。
只见上面赫然用弯弯曲曲的蚯蚓儿字写着三?行字。
封长恭认出这是西洋文,又曾随净蝉和尚修习过,虽不能?尽数认到,但也能?见个大概。封长恭勉强看出上边儿似乎是写的战报,紧接着苏勒儿又丢来一张,上面俨然用歪七扭八的中原文字写着——“卫伤,折三?十?人,速回。”
封长恭眼?神一凌,那副“任尔东西南北,我?自?岿然不动”的漠然神情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是我?庭大将库尔班在行军途中协同北覃,搜刮花僚,偶然从几个花蟹壳身?上截到的。那鸟文我?们也认不出来,是后来找了商旅认的,总之大概就这么个意思,有人盯着北覃的一举一动,随时折了消息送出去。”
苏勒儿留下最后一句,便消失在平康坊内乱成一团的人群:“卫冶受伤这事儿,绝不只是那几个贪财花蟹壳的私心能?酿成的祸端,西洋人和东瀛人未必没有参与其中。此事我?与你们皆是受害者。封长恭,别?急着拒绝,再考虑一下,这不仅是让我?满意,也是为了让你和卫冶喘口气?——别?忘了,漠北我?一人说?了算,留给你们的考虑机会却不多,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也看着他呢。”
终于等应付完官兵,周娘子出面将此事一了,官府的人收了孝敬,也很给面子地得过且过,连覃淮都只是象征性?地往狱中一带,陈子列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他转了一圈,却发现封长恭不见了。
陈子列大惊,差点儿吓得再报一回官。
封长恭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游魂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几不可闻道:“劳驾……扶我?一把。”
陈子列这才意识到这人身?上的血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受了重伤——这人居然也会受伤!
陈子列赶忙扶住他,一时心中有点百感交集。
他曾经一度以为封长恭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羡慕的人了,他觉得他聪敏,果断,胆大心细,甚至连心狠手辣都算得上他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点。
侯爷喜欢他,李喧看中他,连旁人的千般算计都直接越过了卫冶朝他去,自?己至多不过命好,侥幸被带上这一程,其实根本是个局外人。
然而羡慕来,羡慕去,随着年纪越大,陈子列越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大概连苏勒儿自?己都没想到,最能?听得下她肺腑之言的,反而是这个向来不起眼?的年轻人。
陈子列被一堆事急出了一头汗,却也想开了,他只觉得平凡庸常也没什?么不好,饿了有饭吃,困了有地睡,等到天?下太平,前尘尽散,也能?照着最初的念想,媳妇孩子热炕头,总好过尔虞我?诈,卷回那阵兜兜转转好像总也逃不开的宿命。
封长恭的瞳孔已经痛得缩放不定?,模糊的视线凝了半晌,才逐渐对上焦距。
方?才突然不见了人,是他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清东西,怕留在那里惹人注意,这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躲到了没人的角落去,直到缓过那阵要命的疼痛,封长恭才重新撑着墙壁,从平康坊的暗门里走了出来,下意识朝最值得他信赖的陈子列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