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操一口纯正的辽州腔,此刻对沃克开口,出声的却是西洋话?。
蝎子搓把冻僵的面颊,顶着?一身汗湿的狼狈,站定在沃克面前,说:“叛逃的犬,铁链拴着?的犬儒,他们一起过来了。”
狂风席卷过地?雪,马口喷涌出热气。
沃克的眼窝很深,以?至于?他一旦陷入沉思,面相就会显得阴沉,让人遗忘他笑起来是怎样的亲和可爱。
蝎子一路奔波,半路都?不敢停歇,他们当中已有不少反叛者,剩下的蝎子要想谋求生?路,只能越发努力,踩死更多的大雍人,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沃克没有开口,蝎子就不敢离去,他就那么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唇色发青。
良久,沃克缓缓地?吐出胸中浊气,他感觉到?空下来的肺部满是侵入的寒气。
……终于?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连合在一起。
哪怕北都?皇帝容不下兀鹫,可乱世之中,拴绳的犬儒也?有择友的自由——且这份自由的很大一部分来由,还是外敌当前,压得太紧,逼得北都?可以?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力改变。
想到?这儿,沃克唇线逐渐紧抿,这让一直等?待他开口的蝎子愈发面色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令圣子满意。
然?而很快,沃克转过头,挥退了他,自己目光沉沉地?走在风里,舍弃背后乱舞的雪花,直线回到?设置粗陋、并?不精致,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这个营帐实际上与他的地?位很不相符,哪怕是在战中。
但蝎子不知?道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策,教廷和沃克所面临的压力不比虎口求生?的蝎子小——事实上,天佑女皇不止一次地?警告他,要么尽快,要么尽美。
她肯给出的耐性只有三年,教廷不只有沃克一个圣子,哪怕是教皇冕下,在女皇势力蓬发的今日,也?不得不屈从于?皇室的责令。
快没时间了。
沃克冷眼看向营角的箱笼。
那是剩下一半,还没来得及运回西洋的漠北三十六部史料记载。
整个漠北王庭的变迁史,三十六部在过去长达五百年里的畜牧经验、文化成就,漠北族人的全部惨烈与荣光,包括他们的文字、语言、牧歌与哲学,对于?扩张和退守草原的向外探寻与自我思考,从老狼王的固步自封,再到?苏勒儿的相融中原,乃至靳格勒的野心开拓……这些极其珍贵而又需要一代代人倾囊相授的经验与对为人处世、乃至这个世界的认知?,所有已经湮灭在历史里的漠北遗言,都?在这里。
三箱,十八担。
这些东西堆垒在他的手?边,将要作为历史的凭证与战胜的纪念,被?他送回西洋,由西洋之口,或真实、或虚构,长久地?流传下去,不断向新生?在西洋土地?上的后人传述。
但这还远远不是胜利——事实上,失误早已在很早以?前就已出现。
沃克敛去了眸中戾气,他现在该做的远不是沉湎过去,而是及时止损。可后悔却是遮挡不住的。
早在鼓诃博坊里,他就该杀掉卫冶。
沃克眸色锐利,他格外阴沉地?想。
……再不济。
封长恭本该必死无疑。
第255章引蛇
翌日大?雪封河,道阻路艰。
两军行至明河以东,岳家军的旧营还未拆卸,郭志勇看眼军帐内凉透的炭盆,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统帅不言,踏白营众将便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与长宁侯渊源匪浅的封长恭身上。
封长恭年轻的面庞上是极端的冷静。
西洋贼党近在咫尺,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些漠然。
封长恭说:“他们没有打营地的主意,连拆卸挪用?都不曾,这说明他们不仅有地方住,还有自?信供给不断——若按常态,遵循旧法,光派先?遣军满地去?找,恐怕我们很难如愿把人翻出?来。”
“何洁带着人沿河畔往下?走?,人总要喝水,我们总能摸到?他们的行踪。”郭志勇穿着重甲,显得人更壮实。
他站在封长恭身边,俨然要比俊逸寡色的青年更像一位拼杀前沿的骁勇大?将。
可是封长恭的眼神锐利,他是不喜伤亡的统帅,这让他在战时更倾向于智取,而非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