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婉清没有多?话,她向来是?很体贴入微的女人,可她真的没有自己的主意吗?崔婉清仔细地将茶盏放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的背影映衬着层叠成荫的花木,温婉娴静,仿佛富贵阴影里一朵馥郁的牡丹花。
“我没能给他留下时间,”萧随泽说,“还有你……”他近来太过疲倦,对着崔婉清,只能露出一点吝啬的笑,“你还很年轻。”
崔婉清专心地整理案卷,像是?没听?见。
这个“他”字无?需言明,衔接两人的除了双方的姓氏,便只有萧珩。萧随泽没有沉寂得太久,他顿了片刻,便道:“倘若到了最后……我终究是?败了,珩儿还小,你就?回到衢州去,让珩儿改姓崔。崔绪是?个聪明人,他能让江左在这样的时局里平安无?事,自然?也能保住你们。”
卫拣奴是?个良善人,他杀过许多?人,但那并不会使?他感到痛快淋漓。萧随泽与他一起长大,相伴相知,他很早之前就?能察觉出卫冶终有一日会与他对峙而立,当然?彼此之间也有默契。
萧随泽明白若是?自己败了,只要萧氏不再,那么卫冶那里的篇章就?算翻页了。换言之,萧珩只要不再姓萧,他就?不会是?卫冶的敌人,而是?故交死前托付的幼子。
崔婉清说:“那么圣人想好我的去处了吗?”
萧随泽张开口,却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笑了起来:“花还是?好看的,想找个真正的好人家不难。况且如今世道不一样,你是?妥帖的女子,在哪儿没有自己的天地?婉清啊,你是?大人了,只有珩儿还小,要我们为他筹算。”
“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宋时行,也不是?苏勒儿。我是?大雍的皇后,这里就?是?我的天地。”崔婉清垂眸道,“再者你也说了,珩儿还小,他回到衢州又是?一番新天地,可我不行。我是?最庸俗的女子,我只知道为自己的君王和?丈夫打算。既然?你我把?话摊开来,挑明白,说到了这里,那么臣妾斗胆进言,德亲王不堪大用,朝中无?将无?兵,真刀实枪是?杀不了痛快的,但这仗还不是?必输无?疑——”
流离在时局以外的,还有一个人姓萧,且在流言中尚有反击之力。
崔婉清直起脊背,侧眸望向萧随泽,打落夕阳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两人之间,将那层薄得几乎快要贴近的距离再度拉开。
可是?崔婉清不在意,她就?那么看着萧随泽,吐出那个名?字。她说:“萧承玉。”
第295章鹿走
辽州的雨平日不下,四?月底一下起来,便是瓢泼之势。竹涛起伏,山林间的植株纷纷张开了枝叶,贪婪地汲取上天的馈赠。
按时服用的汤药没?能缓解他的心病,萧承玉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等到朝廷的人冒死潜入太明?,萧承玉没?有去问那人是怎么骗过北覃卫的看守,他只披着外衫,坐看满天雨落。
仿佛云雾缭绕间,他依旧不改当年。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萧承玉扶着茶盏,平静地坐在?檐下,目视自然,“这是先生?最喜爱的景,也是他最厌恶的景。当日匆匆离都,正是我大梦初醒,方知?我已深陷其中。如今我已经走了,又何苦叫我回去?”
何苦?
这世间的账那般多,挨个算也都不清楚,谁欠谁了更是一团模糊,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可是来人本也不是来授业解惑的,他在?北都的亲眷辗转三四?处,才将北都盼望萧承玉回京的消息传到了他手?中。
他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俨然牵系乱局走向,因此他在?这里,看着萧承玉的目光既不是艳慕,也谈不上怜悯,更说不上什么轻蔑或者仇恨。
事实上,起码在?这一刻里,他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可以居高临下地把控棋局,一切变动?都随他心意——哪怕在?今日之前,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北覃。而?萧承玉若是没?跌下来,他就算能替他守一角砖瓦,有朝一日有幸见着了萧承玉,还?要给他跪下行?礼。
可这一切毕竟已经发生?了。
于此刻,他自认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播道?人。
“您是先帝爷的嫡子,是我大雍的正统,您才是唯一名正言顺,足乃服众的天子。当今圣上已然幡然醒悟,自当退位归贤,辅佐在?侧。眼下正值动?荡之时,何不放下前尘干戈?相信尊卑倒正,玉帛归位,只要您能回到北都号令群雄,那卫氏宵小定?然——”
雨坠成线,线并为帘,萧承玉披着的外衫是长摆,袍底浸泡在?廊下的泥泞里,沾染了竹子的清香。
他如今与土地相处得?很好,那种来于自然、归于自然的气息,让萧承玉在?身体不适里都能感受到几?分宽慰——他究竟还?是个如玉君子,这让萧承玉哪怕到了如今,他也不愿对人恶言相向。
萧承玉的嗓音略微沙哑,却温和如昨:“卫冶把你们保护得?很好,从前在?北都当差,就肯拍案而?起,指着明?治殿的案板向启平帝要来如今每个北覃都能配上的雁翎。后来他从笼子里出来了,除了血脉亲朋,再没?什么能限制住他,所以将心比心,他也肯拿大价钱,将西南守备军的饱腹粮,变成你们北覃家眷的保命粮——为此他甚至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
他隐于林间,说:“可我从北都出来的这一路,这些年,目之所及全是留不下名,也留不下命的百姓。男人卖女人,女人埋婴孩,白日夜里,哭声连成了一片。可是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就像你们本该对我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