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能按程序走了。”他说,“非法持枪,至少拘留十五天。十五天,很多事情可以发生。比如……证据可能丢失,证人可能改口,案子可能……不了了之。”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沈先生,你考虑考虑。我出去抽根烟,回来听你的答案。”说完,他转身走出审讯室。女警察也跟着出去,门再次关上,锁死。沈清和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那水面静如镜子倒映着房间屋顶发白的灯光。他想起陆景渊在巷子里举枪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是一种平静,一种接近疯狂的冷静。想起苏晓颤抖着说:“我母亲说,当年那场车祸,她也有份”时的表情。还有李国栋撑着伞站在雨里,笑容温和地说“陆总,好久不见”的样子。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拼图,碎片散落各处,但已经开始显现出轮廓。只是这轮廓,比他想象得更黑暗更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冷而微微发抖,可是握成拳时,也能感觉到力量。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陆景渊。他换了衣服——一套干净的深灰色运动服,应该是警察给的。头发还是湿的,但梳理过了。他身后跟着一个警察,但警察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说了句“十分钟”,然后关上门。陆景渊在沈清和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在白白的日光灯下对视。“你没事吧?”陆景渊先开口。“没事。”沈清和说,“你呢?”“也没事。”陆景渊浅笑了笑,“李国栋跟我聊了一会儿。很客气,很周到,像对待贵宾。”“他说什么?”“说我很像父亲,说当年我父亲的案子他也很遗憾,说希望我不要重蹈覆辙。”陆景渊说,像在复述别人的话,“然后他说,如果我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日记,u盘,还有苏晓——他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沈清和盯着他:“你怎么说?”“我说我需要考虑。”陆景渊说,“然后他就让我来见你,说给你十分钟,劝劝你。”“劝我什么?”“劝你离开。”陆景渊眼神很深地说,“沈清和,他说得对。这浑水,你没必要蹚。你可以走,现在就走。回深圳,忘掉这一切。支票你留着,够你花一辈子。”沈清和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景渊,看着这个坐在审讯室里、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男人。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月牙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陆景渊,”沈清和缓缓开口,“你手腕上那道疤,真的是你父亲葬礼那天弄的吗?”陆景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苦涩。“不是。”他承认了,很坦然,“是我母亲葬礼那天。我砸了她的梳妆台,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划的。”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疤:“那天我十岁。我父亲没来参加葬礼,他在外地‘谈生意’。我一个人站在墓前,看着棺材被埋进土里。然后我回家,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一块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血流了一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觉得疼。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就坐在血泊里,看着血慢慢流,慢慢凝固。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不太对劲。”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苏婉日记里说的‘月牙疤’,指的是这个?”“应该是。”陆景渊放下手,“但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除非……她见过我。或者有人告诉了她。”“谁?”陆景渊摇头:“不知道。但李国栋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很轻。“时间到了。”外面的警察说。陆景渊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沈清和,你还有机会走。”他说的声音很轻。沈清和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陆景渊,”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接你的案子吗?”“为什么?”“不是因为钱。”沈清和说,“虽然钱很多。也不是因为刺激,虽然确实很刺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看不惯。看不惯有些人做了坏事,还能逍遥法外。看不惯有些真相,被埋在土里二十一年。看不惯有些人,穿着警服,说着正义,底下却是另一副面孔。”陆景渊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所以你……”“所以我不走。”沈清和打断他,“除非真相大白,除非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