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到三更,会昌县衙后堂那盏灯还亮着。
顾青崖披着件半旧青袍,膝头摊着本《南柯太守传》,读到“吾今乃知富贵功名,不过蚁穴一场”那一句,嗤地笑了,随手把书往案上一掷。
“蚁穴。”他念着这两个字,指尖在书页上敲了两敲,“蚁穴里好歹还有一场富贵。我呢?”
他是寒门探花,圣恩浩荡,才授了会昌县令不到半年。
娶了裴家的小姐,置了三十亩水田,出门有骡马,进门有人端茶……可这些东西填不满他。
白日里,师爷恭维他“顾大人年少有为,来日必列朝班”,他嘴上谦逊,夜里却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嚼。
列朝班算什么?
他要的是紫衣,是玉带,是站到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见他探花郎的脸。
紫衣之后呢?
他抬眼望着窗外的月,忽然冒出个念头……紫衣之上,怕就是神仙了。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他低声哼起市井里那首《十不足》,哼到“又要朝中挂紫衣”,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正要熄灯,门房却来叩门。
“老爷,外头来了个游方道爷,说……说能解老爷的烦心事。”
“深更半夜,打发了。”顾青崖头也不抬。
“那道爷说,老爷三更还不睡,是在想一件穿上紫衣也想不完的事。”门房顿了顿,“还说,若老爷肯借一步说话,他有件物什,能让老爷照见三年后的自己。”
顾青崖握灯的手一紧。他烦心的事多,可“穿上紫衣也想不完的事”……只有那一件。
他把老道让进了书房。
来人瘦,白须,道袍洗得发白,进门不化缘,不讨茶,只从袖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往案上一放。镜面昏黄,映着烛火,什么也照不清。
“贫道玄真。”老道开口,声音不高,“施主方才哼的那首曲子,可是叫《十不足》?”
“市井小调,道爷也听?”
“贫道听了半辈子。”玄真子笑了笑,“世人都说它讽刺人心不足。贫道倒觉得,它说错了……人心不足,不是病,是道。”
顾青崖心里一跳。
“施主想穿紫衣。穿了紫衣,想挂玉带。挂了玉带,想位列仙班。一步比一步高,有什么错?”老道的手指在铜镜边缘摩挲,“贫道不拦施主。贫道只是有个法子,能让施主把剩下的路,一口气走完……今夜便走完。”
“……走完?”
“施主信也罢,不信也罢。镜中自有三年后。”玄真子把铜镜转了个面,正对着顾青崖的脸,“施主且看。”
顾青崖鬼使神差,低头去看。
铜镜里没有他的脸。铜镜里,一个戴珠翠、抹胭脂、鬓边簪着牡丹花的女子,正冲他盈盈地笑。
“这是谁……”顾青崖一句话没说完,镜面突然凉得像块冰,那女子的眼珠子转了转,竟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去。
顾青崖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座庙的钟被人撞响了。
老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句一句,像念经: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他眼皮发沉,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
“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兮……”
最后一个“兮”字落进他耳朵里,世界像被人从中间对折了一下,然后缓缓摊开。
再睁开眼,天光大亮。
顾青崖站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外立着两个小吏,见他出来,齐刷刷弯腰:“顾大人。”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悬着鱼袋。
他心头一跳,又惊又喜:吏部侍郎,绯袍鱼袋,正四品。
他梦见自己一路官运亨通,真的穿上了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