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没说话。整个正殿乌泱泱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侍卫,人人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开口,李瑛便一直半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
又过了十几息。
“你说丢了?”李隆基终于出声,“何时丢的?”
李瑛深吸一口气:“七月初一,在勤政务本楼议事那天,议的是东都水灾的事。”
“你知道得倒清楚。”李隆基语气淡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把自己的玉鱼符给丢了。”
李瑛正要辩解,高力士忽然快步走进殿来,附在李隆基耳边低语几句。
“哦?竟有人证?”李隆基挑了挑眉。
高力士拍拍手,千牛卫押着一个小太监进来,那小太监浑身抖得筛糠一般,伏在地上:“奴小袁,拜见陛下。”
“把你知道的,如实说来。”高力士轻声喝道。
“是……”小太监吞下口唾沫,“奴是在龙堂附近修剪园林的。昨日公主在兴庆池边闭目吹风,令春娘子中途回去取凉扇,这些奴都知道。”他顿了顿,“奴亲眼瞧见,是太子殿下身后十率府的人,推了公主。”
李瑛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御前失仪,一脚便朝那小太监踹过去。小太监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你在做什么?朕还活着呢,这长安城还轮不到你来撒野!”李隆基怒喝一声。千牛卫齐刷刷拔刀,寒光直指李瑛。
李瑛看见眼前晃过的刺眼刀光,闭了闭眼:“臣失仪。可这小太监实在可恶,空口白牙便污蔑臣,臣这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转头盯住地上瑟缩的人:“你如何认得那是本宫身边十率府的人?”
小袁疼得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穿圆领白袍,头戴红色三角抹额的,便是十率府的大人。奴虽没真切接触过,可这在宫里稍用些心就能认得的。”
“即便如此,也未必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李瑛猛地抬头,死死看向武惠妃,“瑛身下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要。”
李隆基眉头紧皱:“你这又是在说什么混账话?惠妃做什么了?”
李瑛直直跪下,与主位上的男人对视:“阿耶,这里是兴庆宫,兴庆宫一向认惠妃娘子为尊……”
话音未落,武惠妃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特意找人污蔑你?那铜鱼符是陛下的千牛卫捡到的,在勤政务本楼附近,不是在我的南熏殿附近!”
“是非对错自有阿耶分辨,惠妃娘子不必急着甩脱。”李瑛冷冷道。
“呵……”
武惠妃气得浑身发抖,转身郑重地向李隆基俯身行了一礼。
“妾自年少随陛下至今,自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求的人,这些陛下是知道的。”
她直起身,声音发着颤:“今日之事,妾绝没参与,妾也不认识小袁。”
说到这儿,她已带了哭腔:“妾自认才疏学浅,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太子虽年长些,可在妾眼里,同其他孩子没有分别,妾又怎会去陷害他?”
不哭不行。这口锅扣下来太大了点。干政、觊觎东宫、窥视帝踪、将赃物埋于勤政务本楼、陷害皇子。哪一桩都能压死人。
李隆基脸上满是心疼,亲自伸手将她扶起:“这是做什么?朕又没说你什么。”
他往李璟那边瞥了一眼,声音放柔了几分:“阿璟还在呢,哭哭啼啼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治了你的罪。”
说着,他旁若无人地拿起武惠妃的绣帕,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李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对天家夫妇一唱一和,戏台子上根本没有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