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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山(第1页)

七月末的珞珈山,暑气被山风削去了大半。石阶两侧的松柏绿得发暗,蝉声从林子里一阵阵涌出来,又被风吹散。前夜落过一场急雨,山道上还留着水痕,青石缝里冒出几丛新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发滑。

凌礼正蹲在山门外一棵老松下,手里捏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拨弄石缝里的蚂蚁。他从卯时就被萧茗拎起来,说今日有客来,让他把通往后山的路再扫一遍,把山门前那块歪了的石碑扶正,再把云琢找回来换身干净衣裳,不许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前两样他做完了,第三样做了半个时辰,云琢还是没影。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后山的瀑布那边看看,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凌礼一骨碌翻起来,从松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山门那边已经有弟子迎上去了。为首的萧茗一身青衫,腰配长剑,挺拔如风中秀竹。他身后两列绿衫弟子一字排开,像是被人精心栽种的小白杨,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车马声从山道上一点点近前来。先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黑衣劲装的女子,面容极冷,目光锐利,背负双刀。她身后是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四角垂着银铃,车轮碾过石阶时,铃铛便发出细碎的响声。再往后,还有几名骑马的随从,个个沉默。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平笺翻身下马,与萧茗互相施了一礼,然后走到马车前,伸手挑开车帘。

一只手先探出来,筋骨匀称,指节分明。随后是一截鸦青色的袖口,绣着极细的暗云纹。这便是天罡盟的副盟主,毕昊。

他扶着车框慢慢下车,长身玉立,面容和煦。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夏袍,料子是上好的暗花绫罗,腰间束一条墨色玉带,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青玉扳指。身形偏瘦,肩背虽直,却看得出底子薄。可他的气度极稳,目光极定,站在山门前,好像这整座珞珈山都是他自家后院。

萧茗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北斗真一阁大弟子萧茗,在此恭候毕盟主多时。家师已在阁中略备薄宴,只待盟主赏光。”

毕昊望着他,笑意更深,说:“原来你就是段阁主的得意弟子萧茗。早就听闻你年轻有为、剑画双绝,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萧茗一笑,答得利落:“毕盟主谬赞。晚辈年纪尚轻,技艺不精,江湖传闻向来言过其实。”

毕昊点头,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木盒,举到萧茗面前,说:“你是段阁主的弟子,也就是我的子侄辈。初次相见,小小见面礼,贤侄莫要嫌弃。”

萧茗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道了声“长者赐,不敢辞”,便引着众人上山。

平笺跟在毕昊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得很稳。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毕昊身上,一刻不离,像一条拴在主人腰间的细绳,绷得笔直。

马车停下的地方已是这山上最后一段平坦路途,本以为山下的道路已是十分窄小,却不曾想上了山竟是磕碜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这一路踏过的石阶虽有明显修整过的痕迹,但即便是习武之人,也会觉得这山路巉岩阻路、崎岖难行,何况是毕昊呢。

果不其然,前行不过百步,平笺便明显觉察到毕昊的呼吸粗重了不少,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一副四平八稳之色。

正在前面引路的萧茗适时回头道:“前方再行两百步便是抱朴阁,家师已在阁中设宴,为盟主接风洗尘。”

他似是不经意地放慢了步子,又道:“山中粗陋,少见外客,不周之处,还望盟主海涵。”

毕昊仍是浅淡一笑:“贤侄哪里的话,我仰慕北斗祖师许久,自是知晓祖师不爱繁饰,不喜雕琢,率真自然的性情。这珞珈山中翠帷覆地、山径纡曲,确是人间胜境,使人沉醉啊。”

“盟主谬赞了,只是些山林野趣罢了。”

昨日刚落过雨的山林间,还残留着潮湿温润,此时正是暖云出岫,轻烟缭绕,翠竹隐现其间,恍若仙乡。

若是登高一望,其间峰峦叠嶂,山色青苍,天地之气,浩然盈怀,方知自然造化之奇伟,尘世纷扰之渺小。

此刻珞珈山山腰处的一处顽石上,正有两位登高之人。

这两人一前一后,一站一坐。坐着的人正透过摇曳的枝叶去看那山路中行进的人影,站着的人则是微敛双眸,弯下身子,替眼前之人理顺被山风吹乱的鬓发。

坐着的人懒洋洋抱着双臂,说道:“阿剑,要接客咯。”

站着的人手一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又蹲下身帮她抚平坐出褶皱的裙摆。

她站着抬高双臂任他动作,盯着他的发顶道:“你说这毕昊到底有何目的,自他坐稳了天罡盟副盟主的位子后,每年都要发来一封拜山贴,六年来从不间断,简直那比庙里求神的还心诚,真是莫名其妙。”

“要我说,他肯定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凌寂理顺了她的裙摆,又直起身抚了抚她的鬓发,含笑道:“阿衣说的对,横竖人就要到眼前了,我们便去看看他到底安了什么坏心思罢。”

段绮袖被他哄得忍不住展颜一笑,便捉了他的手往待客的抱朴阁走去。

一个是名震天下的北斗真一阁阁主,一个是出类拔萃的天才剑客,便只是这样手挽着手,恰如热恋中的少年眷侣一般,迎着熹微的日光,一起走向他们的江湖。

抱朴阁是北斗真一阁的待客之所,不似主殿那般气派,胜在清幽。阁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株老梅,这个时节没有花,只余满树浓绿。阁中陈设简朴,几张竹席,一方矮案,案上摆着两只白瓷盏,一壶温好的茶。壁上挂着萧茗随手画的山水小品,几笔淡墨,疏疏朗朗。

毕昊进门时,目光在阁中扫了一圈。他先看的是那几幅画,然后看那两只瓷盏,最后看案上那壶茶。看完,他笑了笑,说:“段阁主雅致。这抱朴阁的名字,取得也好。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果然是人如其阁,阁如其人。”

段绮袖已经坐在案后了。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竹节形的素银簪,腕上还是那对叮叮当当的细银镯,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毕盟主客气。山野粗茶,没什么好东西,盟主将就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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