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面灰蓝色的,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白色的浪花。码头上的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冷光。
陆婉又早醒了,她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推开窗,风灌进来。换了衣服下楼,院子里,念青已经在晒床单了。这两天天气好,院子里拉了好几根绳子,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帆。
“陆姐,这么早?”念青回头看到她,笑了一下,“吵到你了?”
陆婉走过去,帮她把另一头床单撑开,“没有,醒得早。今天洗这么多?”
“周末客人多嘛,周一都是洗得最多的,昨天没干透,今天继续晒。”念青动作麻利,抖床单的时候手臂一扬,床单在风里“啪”地展开,“四间,还好,不算累。”
陆婉看着她。二十二岁的姑娘,手上全是活,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长期沾水有些粗糙。她想起知意的手,涂着指甲油,保养得很好,经常去做护理。
“走,去吃早饭,奶奶已经准备好了。”念青把床单角夹好,“小叔七点半点就起了,已经去工地了,他最近都挺忙的。我爸还在餐厅吃早饭,今天他倒是不着急出门。”
陆婉点点头。
顾淮四十五岁,身形清瘦,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体态。头发从鬓角开始往头顶蔓延的灰白,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眉眼和女儿念青很像,线条柔和。
他习惯穿深色的外套,款式简单。进家门第一件事是换鞋、洗手,动作机械而有条理,像在医院养成的习惯。手里总是提着那个深色的公文包,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林香兰端了一锅白粥出来,配着腌萝卜和煎蛋。桌上已经摆了蒸玉米和红薯。陆婉喝了一碗,胃里暖洋洋的。
顾淮吃东西很快,像是身体里有个闹钟在催他。念青进来又叨叨他,“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应一声,抬头问,“陆老师画作完成得怎么样了?”
可能是为了减慢吃饭速度?平常顾淮很少跟陆婉说话,也很少见到。
“还差一幅就完工了。”陆婉坐直了认真回复,就像每次去看医生一样。
没有了下文,闷头吃早饭。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顾淮喝完粥起身,“妈,我上班去了。”转身跟厨房里的林香兰打招呼。
“晚上早点回来。”还是这句话。林香兰拿着一盘苹果出来,“陆婉啊,你看,新上市的苹果,水很足,尝尝。”
“看着就好吃,谢谢林姨。”陆婉笑着回复。
“陆姐,你今天去哪?”念青含着粥问道。
“今天画老街,大概率还是在咖啡馆待着。”
“林溪最近也经常说那家咖啡好喝。”林香兰随口说了一句,陆婉没在意这个林溪是谁。
老街上午很安静。
店铺大多还没开,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屋檐伸出来,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色。陆婉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老方海鲜馆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老方在门口剁鱼。
案板架在门口,刀落下去“笃笃笃”的,节奏很快。鱼头鱼尾被扔进旁边的桶里,鱼身切成段,码在盘子里。他动作很利索,完全不像一个快六十的人。
方晨站在旁边支着手机,镜头对着他爸的手。
“爸,你慢一点,对焦没对上。”方晨往后退了一步。
老方头都没抬:“拍什么拍,整天搞这些没用的,鱼都要臭了。”
“就拍一会儿,你剁你的。”
“我剁我的,你别拍我。”
“我拍的又不是你,我拍的是鱼。”方晨笑嘻嘻的。
陆婉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