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陆婉回到了深城。
出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兽张开嘴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深城的夏天就是这样,闷、湿、喘不过气。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等网约车,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网约车来了,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陆婉坐进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景象。高楼、天桥、广告牌、密密麻麻的车流。深城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刚到,在车上。”
“嗯。三天后回。”
陆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想说“这么快”,想说“那我们能见一面吗”,但打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好的。”
林深回了一个表情,不是文字,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太阳。
陆婉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回到家,陆婉放下行李,开窗通风,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忽然觉得空。
陆婉站起来,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画具摆在书房的桌上,速写本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机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知意跟同学一起去旅游,三天后也回来了。知意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妈,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有。下巴都尖了。”知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忽然笑了,“妈,你是不是想谁了?”
陆婉拍开她的手,“别瞎说。”知意嘻嘻笑着。
陆婉坐在客厅里,她打了一行字:“知意回来了。”看了一会儿,删掉了。又打:“深城好热。”又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手机震了。
林深:“在加班。”
陆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在烧水。”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开始了这种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时的通话一样的联系。
林深回了深城,接手了一个新的项目,在深城,不用跑远。但也忙,每天加班到很晚。陆婉在家整理画稿,跟出版社对接新的合作,还要照顾放暑假的知意。
他们发消息,有时候发很多,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早晚两句“早安”和“晚安”。有时候打着字,林深那边突然没了动静,陆婉知道他大概又被什么事绊住了。过半小时、一小时,他会回一句:“刚才在开会。”或者“接了个电话。”
陆婉从不追问。
她知道中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任性的空间。谁不是被生活推着走呢?
有一天傍晚,陆婉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天边的晚霞很美。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她在汐洲画过无数次的那种。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深。
林深过了几分钟才回,但是回的是“我也想你了。”
陆婉看着笑了。
又过了几天,深城下了暴雨。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的那种。雨砸在窗户上,声音大得像要把玻璃敲碎。
林深站在窗前拍了一段视频,发给陆婉。视频里雨幕密密匝匝,对面的楼几乎看不清轮廓,“想念台风夜。”
陆婉回复“我也是。”
发完这三个字,她自己愣了一下。
有一天,知意看到了林深跟陆婉的这些对话,愣了一下,“妈,”知意转过头,表情很奇怪,“你跟林叔,你俩是天气预报?”
陆婉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看你发的晚霞,”知意拿起手机,“他发的暴雨,这不是天气预报是什么?”
陆婉被她说得哭笑不得。“那你想让我发什么?”
知意把手机还给她,认真地看着她,“妈,你很想林叔,对不对?想见面对不对?”
陆婉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大人的事,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