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竹林石室取回第三块铜镜碎片,褚念汀一行返回青云宗不过两日,整座山门便被一股沉如寒潭的阴雾缠上。
屠妖剑百年大祭的日子已不足七日,山门内外张灯结彩,各大门派的观礼使者陆续抵达,红幅高悬、礼乐预备,一派盛景之下,却藏着连外门杂役都不敢深谈的诡异——入夜之后,青云宗上下,夜夜闻鬼哭。
那哭声绝非山风穿谷,亦非妖兽嘶鸣,是真真切切、带着泣血悲戚的人声。
初起时只在藏剑峰禁地徘徊,呜咽如女子低泣,混着剑穗摩擦的轻响,听得守峰弟子汗毛倒竖。到后来,哭声竟漫过禁制,飘遍主峰、长老院、弟子居所,甚至连白日热闹的演武场,一到三更,也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像是无数冤魂趴在屋檐、贴在窗纸、伏在剑鞘上,对着活人吐着冰冷的怨气。
有人夜半起身如厕,看见廊下站着一道半透明的白衣身影,长发垂面,双手垂在膝前,指尖滴着血,一转头,脸上竟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有人打坐修炼,听见耳边有人轻声唤自己的道号,回头却空无一人,再低头,发现自己的剑穗上,缠了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漆黑长发。
更有值夜弟子持符巡查,明明踏在青石路上,脚下却忽然一滑,低头一看,鞋底沾着的不是泥土,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顺着石缝蔓延,像一张从地底爬上来的巨网。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白日里还能强装镇定,一到日落,弟子们纷纷缩在房内,门窗紧闭,符箓贴满全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褚念汀的院落位于内门僻静处,背靠一片老竹林,本就清幽,此刻更是成了鬼哭声最清晰的地方。
这夜刚过子时,窗外又准时响起那道熟悉的呜咽。
“呜呜……啊啊……还我剑……还我命来……”
声音忽远忽近,贴着窗缝钻进来,冷得像冰锥,直直扎进人耳朵里。
褚念汀正坐在桌前,反复摩挲着那枚六镜玉佩与三块铜镜碎片,三者交相辉映,泛着淡淡的红光。鬼哭声一起,玉佩瞬间冰得刺骨,像是在与窗外的怨气共鸣。
她还未开口,身旁椅子上的谢临渊先抬了眼。
他依旧是那身素色常服,指尖轻叩桌面,淡青色灵气微微流转,将一室暖意护住,声音温润如常,半点不受鬼哭影响:“怨气极重,却不是凶煞,更像是……含冤而死的修士残魂。”
褚念汀点头:“父亲的笔记里提过,屠妖剑并非天生神器,是以百年前宗门大战牺牲的百余位弟子魂魄为引,熔铸万妖之骨,才铸成的镇山之剑。当年铸剑之地,正是如今的藏剑峰禁地。”
所以这些鬼哭,是百年前殉剑的弟子亡魂?”
门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褚云骁顶着一脑袋贴得歪歪扭扭的护身符,怀里还抱着一把桃木剑,缩头缩脑地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紧张的温知瑶,手里攥着个发光的玉净瓶。
两人一进屋,立刻反手把门关上,背靠门板大口喘气,像是刚从鬼门关逃回来。
“我的堂姐哎!你们居然还坐得住!”褚云骁把桃木剑往桌上一戳,声音都在发颤,“我刚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三个没有脚的影子飘过去!还有一个趴在我房顶上,扒着瓦缝往下看!要不是我护身符贴得多,我差点就被勾走魂了!”
温知瑶连连点头,胳膊上的伤口还未完全痊愈,此刻脸色发白:“不止呢,我刚才听见哭声就在我院子的井里,像是从井底爬上来的,我现在一闭眼全是白衣长发的影子……”
话音刚落,窗外的鬼哭声突然变调。
不再是低低的呜咽,而是拔高了几分,带着尖锐的凄厉,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哭,叠在一起,震得窗纸微微发抖。
“呜——!!!屠妖祭……血祭……活人祭……”
“骗我……骗我入阵……魂飞魄散……”
“报仇……报仇……”
字句模糊不清,却字字扎心,听得人头皮发麻。
褚云骁“嗷”一声,直接躲到了沈砚昭身后。
沈砚昭刚从外巡查回来,一身剑气凛然,手握长剑,眉头紧锁:“我刚绕藏剑峰一圈,禁地外的禁制已经被怨气侵蚀出裂痕,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祭典,亡魂就要破阵而出了。”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窗棂上。
一室寂静。
褚云骁牙齿打颤:“什、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他。
窗外又撞了一下。
“咚……”
更轻,更慢,像是一只手,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户。
温知瑶紧紧抓住褚念汀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不、不会是……找上门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