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出了厢房,绕过庭院中央的梨树,一路朝着正房而去,可行至门前,又徘徊不定,迟迟不愿入内。
赵颂在门前站定,偏头看了纸人一眼,旋即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上房门。
他后腿几步,拔出腰间佩剑,蹙眉朝门内看去——红烛高烧,帷幔垂地,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案几上摆着两盏酒杯,竟然真如徐淡月所料,正是拜堂之时。
案几左侧坐着一个男人,一身大红新郎喜服,模样很是俊俏,只是眼睛的位置空空荡荡,唯有两道深陷的眼窝。
这人听见踹门的声响,微微偏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你来了呀,我等你好久了。”
赵颂一步一步走进屋中,靴底踩过地上的红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在男人身前,左手探入怀中,掏出那面铜镜,将镜面对准男人的脸:“把人放出来。”
男人歪了歪头,笑容未减半分:“什么人?”
赵颂持剑抵在那人颈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里面的人,给我放出来。”
“什么里面外面?”
徐淡月指了指硕大的镜面,扭头问身边的人:“那他又在哪?”
他身边的人即不是恶鬼也不是邪物,而是一个极为瘦削的女孩。对方扯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开口回答:“我们在镜子里面,他在镜子外面。”
“那我们怎么出去?”
“出不去的。”小女孩拉住徐淡月手臂,引着他朝黑暗深处走去:“你跟我来。”
通道内十分狭窄,仅能容下一人,周遭漆黑无比,可女孩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徐淡月被对方生拉硬拽地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四周的墙壁依然是镜面,但比通道宽阔许多,不远处有七八个女孩围坐在一处唱,看她们的面庞,至多不会超过十六岁。更远一点的地方,烛光星星点点地亮着,烛火之下人骨倚叠如山,排列得整整齐齐。
徐淡月收回目光,走近了些。女孩们并未发觉,兀自唱着歌:
“梨花树,白晃晃,恩爱夫妻住一房。”
“有天她说要散场,留下钥匙才肯放。”
“他不肯,门锁上,挖了眼,血汪汪,有人敲门他便唱——”
几个女孩歪着脑袋,一声叠着一声:
“新娘回来拜高堂。”
“新娘回来拜高堂。”
“新娘回来拜高堂。”
“新娘回——”
徐淡月挤进女孩们围成的圈中,从容落座:“然后呢?”
女孩们猝然噤声,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再开口。
唯独方才带徐淡月过来的女孩浑然不觉,继续摇头晃脑,拍着手继续唱道:“镜子满,人影晃,新郎端坐在正房,眼窝空洞对着光,忘了她已去远方。”
徐淡月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
歌词倒是好理解:这宅子里原有一对夫妻,感情曾像梨花般纯洁,可后来二人情感破裂,妻子执意要分开,她的丈夫无法接受,不仅自抉双目来挽留,记忆也永远停在成亲那日,此后每当有人敲门,他便唱起“新娘回来拜高堂”,假装婚礼仍在进行。
听起来像是个悲情故事?
徐淡月目光扫过几人,她们穿着各色的旧衣,虽然面目可怖,但身上并没有太重的煞气,当然,也没有活人的气息。
“你们为什么在镜子里?”
女孩们没有回答。
徐淡月并不意外,他想了想,干脆道:“你们能再唱一遍吗?”
坐在他左侧的女孩忽然扑上来,眼眶里吧嗒吧嗒地滚下泪珠:“你是第一个肯听我们唱歌的人……”
徐淡月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还有别的人也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