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笔趣阁

二十四小时（第1页）

责任预告一共四页，留给周竞反馈的时间从当晚八点零六分起算。

林素兰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时，手机屏幕还亮在第四页。她听不懂材料型号，也没有问“主要责任人”究竟意味着赔钱、处分还是丢掉工作，只伸手将手机翻扣过去：“先吃。纸上写的东西不会因为你们饿着就少一个字。”

周竞没有说自己吃不下。他将文件袋放到旁边，坐下以后先替林确盛饭，手腕经过桌沿时，新公寓钥匙在裤袋里轻轻碰了一声。林确没有劝他趁热认错，也没有说已经查到同一收款方，事情迟早会翻过来；两个人刚在屋檐下说过不合并责任，到了真正需要写反馈的时候，任何安慰都不能代替一条条事实。

晚饭后，周竞在后院小客厅打开电脑。旧吊扇转得不快，扇叶每绕一周便发出一声细响；经营区的新中央空调从墙另一边传来持续低鸣，与海平从前夜里水泵启停的动静完全不同。林确坐在长桌另一端整理恒浦核验纪要，没有把椅子挪到周竞屏幕旁，只在他写完第一版后问：“你认的部分是哪几项？”

“到场文件没有索取检测机构原件，二维码只能确认报告存在，我仍签了文件符合。第二，上一轮撤回窗口估得宽，造成设备回收时间不足。”

“你不认什么？”

“不认材料采购、证书制作和施工留样由我控制，也不认两项责任合并以后，就能把设备损坏全部归到一个技术负责人名下。”

林确合上自己的电脑，将手伸过桌面，压住周竞握鼠标的右手：“那就按这个写。别为了证明不是你的错，把该认的藏掉；也别因为你愿意认错，让别人把空白都填上你的名字。”

周竞翻过手掌，与他握了一会儿：“你明天几点走？”

“下午四点。恒浦还要补两台电脑的去向。”

“我送你。”

“先把二十四小时用完。”

九点十七分，陆明芝打来电话。周竞没有等事务所的暂停通知绕过自己传到家里，晚饭前已经将经过发给她，消息里只写明人员安全、项目停工、自己暂时停签。她隔了近两个小时才拨过来，开口先确认外弧没有人员受伤，随后问：“那份内部意见，你签了是不是就能留下？”

“能不能留下，没有人保证。”

“至少事情不会再扩大。供应商的账由他们查，你在技术验收上确实签过字，认管理失误也不算冤枉。”陆明芝说话比平时快，偶尔停一下，像在电话那端翻动周竞发去的文件，“一个项目里那么多人，不可能最后只罚你。先把位置保住，后面再申诉。”

周竞没有立即反驳。林确收回手，起身到厨房添水，把客厅留给母子两个人；水流落进壶里的声音盖住了几句，他回来时，只听见周竞说：“这份意见把采购造假和现场判断写成一项。我签了，后面就不是申诉，是推翻我自己的确认。”

“你非要在这时候跟所有人讲清楚原则？”

“不是原则，是事实。”

“事实也有先后。你先保住工作——”

“七年前你也是这么想。”周竞的声音不重，客厅里那架旧吊扇却像忽然转慢了，“先把林确的地址扣下来，等我工作稳定、情绪过去，再告诉我也不迟。可有些决定一旦替别人签了，后面没有合适的时候可以改。”

电话那端安静了许久。陆明芝没有为七年前重新辩护，也没有立刻接受儿子眼下的选择。她问林确是不是在旁边，周竞答在；片刻后，她让周竞把电话交过去。

林确接过手机，走到后门外。雨后的小院潮气尚重，石缝里积着几片被风打落的叶子。陆明芝没有叫他劝周竞认错，只问：“你知道他不签，可能连事务所都待不下去吗？”

“知道。”

“你们才重新在一起。工作没了，海上的项目也没了，以后住哪里、怎么来回，都不是一把钥匙能解决的。”

“所以这些后果要由他自己算清，不是由我替他选。”林确停了停，“他如果漏看了文件，该认；如果现场判断错了，也该认。但我不会为了让我们的生活看起来稳定，劝他签一份他认为不是真的东西。”

陆明芝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最终只说：“那你看着他把饭吃完。他遇到这种事会忘记时间。”

“已经吃了两碗。”

“两碗就行。”

电话回到周竞手里时，母子两个人都没有再谈签不签。陆明芝让他正式提交以前把事实时间轴发给律师，不要只凭自己认为清楚；周竞答应了。通话结束以后，他没有向林确追问母亲说过什么，只抬手握住林确留在桌边的手腕，将人带近半步：“她是不是让你劝我？”

“她让我监督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