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个老人晕倒了。
海伯说是热出来的,要挪到通风处,要一点淡水擦身。
牛大郎一愣:“擦身?海水不行吗?”
海伯说:“不可,海水擦身,能降温,但皮肤会疼,还会更渴,老人未必受得住。”
老人躺在船板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胸膛一起一伏,像一条被捞上岸随时可能窒息的鱼。
“不擦他会烧死!”牛大郎蹲在老人旁,用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烫得他缩了一下手,又把手伸回去,用手背贴着,像是在确认那温度是不是真的。
他儿子跪在旁边,四十来岁的汉子,膝盖磕在船板上,“求求你们,就一口水,一口,擦擦额头就行!”
可水只剩最后一桶,船老大说不能乱用,王掌柜说要照规矩来,牛大郎说先救人,众人又吵起来。
温老秀才站在船舱正中间,手里捧着那本水册,册子上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口水的去向。他急得满头汗,他的手指在水册上划来划去,名字、数目、日期——全都清清楚楚。
可是他翻遍了每一页,没有找到一行字写着:“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谁应该忍?”
王掌柜站在水桶旁边,把水桶的盖子按住了,“规矩就是规矩,每人每天半碗,谁都不能多喝,今天你破了例,明天他也破例,后天全船的人都破例,水一天就没了,没了水,所有人一起死。”
牛大郎说:“没有水,那老人现在就死!”
王掌柜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着——是渴的,渴到一定程度,眼白会泛红。
王掌柜的声音很平静,“牛大郎,你不要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不救人,是救一个人,还是救所有人——这笔账,你得算清楚,账算不清,救下来的人,最后也是死在一条没水的船上。”
牛大郎看着老人微微翕动的嘴唇,又看着他儿子跪在一旁,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的样子。
牛大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抖,他感情上当然不能接受,但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王掌柜的话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砸下来,每一颗都对,可是牛大郎听着,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透的麻布,堵得喘不上气。
于是牛大浪蹲在那里,抱着锅,不动了。
“海水不行,但——”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可以用布蘸海水,拧得半干,再在淡水碗里蘸一下,不擦全身,只擦额头和脖子,淡水少,但能把海水的咸味冲淡,擦上去不会太蜇,也不会让皮肤更渴,能降温,不伤皮。”
所有人看着她。
“你试过?”温老秀才惊奇地问,这个渔家姑娘总有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生活小妙招。
海伯开口了:“以前在三佛齐的船上,有人这么用,海水擦身,淡水润布,降温快,不费水。”
林三娘把两块旧布撕成手掌大小,一块浸在海水里,拧得半干,又拿到淡水碗边,用指尖蘸了一点淡水,抹在湿布表面。她把布叠好,动作很轻,蹲到老人面前,开始擦拭额头,一下,又一下。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块布,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也许是海水蒸发时带走了一丝热度,也许只是单纯的心理作用,也许很多时候人活着不过是靠着一口气支撑着罢了。
牛大郎蹲在旁边,看着林三娘擦额头的手,她的手很稳,擦完一下之后,停顿一拍,继续擦第二下。
老人的儿子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忽然转身,朝林三娘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船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林三娘没有转头看他,她把手里的布放在老人额头上,站起来,“水是公家的,”她说“我用了公家的水,记上,下次分水,扣我的份。"
温老秀才在水册上记下——“林三娘用淡水半碗用于急病,扣其份。”他的笔尖停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半碗淡水兑海水,一碗变两碗,命活,水不费。”他写完之后,把水册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舱里那些沉默的人。
没有人喊我也省,没有人拍着胸脯说我也让,没有人做任何慷慨激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