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大让人把底舱的粮袋全搬上来清点,六袋米粮,被啃了三袋,最惨的那一袋,底部豁了一个大洞,米粒洒了一舱板,混着鼠粪和碎木屑,惨不忍睹。
王掌柜蹲在那袋米旁边,拿手指头拨拉来拨拉去,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爹,又像亲爹欠了他钱没还:“这些老鼠……吃了咱们至少三天的口粮,三天!那就是九锅粥!九百碗!”
老张头抄起一根木棍,杀气腾腾地就要往底舱走:“我去一只一只敲死它们!敲不死,我改姓!”
“且慢!”温老秀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扶着舱壁,慢慢挪到众人中间,整了整衣领——那件衣服被水汽濡湿了又干,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旧纸,然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诸位,可曾听说过苏武牧羊?”
“听过,”牛大郎举手,“北海牧羊,十九年,回来胡子都白了。”
“那你们可知道,苏武在北海,匈奴不给他粮食,他怎么活下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温老秀才微微一笑,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才缓缓道出:“《汉书》有载,——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挠了挠头:“阿禾,秀才公说的啥意思?我咋一个字也听不懂!”
陈阿禾摇了摇头,他也没听懂。
温老秀才明显听到了牛大郎的窃窃私语,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苏武挖老鼠洞,吃老鼠藏的野果、草籽,不是吃老鼠——是抢老鼠的存粮。”
甲板上又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一拍大腿:“妙啊!那咱们还等什么?挖啊!”
“挖什么挖?”老张头翻了个白眼,“你往哪儿挖?这船板底下是水,不是地!你凿个洞下去,粮没找着,咱们全喂鱼了!”
牛大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船板,这才想起来他们在船上,他太想帮忙了,一时忘了这遭。
“老鼠藏粮,是天性,它们其实吃不了那么多,藏起来是为了过冬,只要找到他们的窝就能找到藏的粮食!”陈阿禾接着说,“那老鼠偷了咱们的粮,咱们还要去偷老鼠的粮?这不成了老鼠偷人,人偷老鼠——偷来偷去,谁是谁的?”
“那叫一还一报,天公地道!”温老秀才捋了捋胡子,“老鼠偷人在前,人取鼠粮在后,有何不可?”
“地道个屁!”王掌柜把袖子往小臂上一撸,露出两截结实的手腕,“先找粮要紧!”
福船的底舱用的是水密隔舱,舱板和舱壁之间有一道道缝隙,平时谁也不会去翻。海伯蹲在舱底,手指沿着舱壁的接缝摸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快,指腹贴着木板慢慢滑过去,碰到哪处有凸起就停一下,用指甲抠一抠,再凑到鼻尖闻一闻。
“这里。”海伯拍了拍几块板子,“有老鼠。”
刘铁匠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咋知道?”
海伯又伸手在缝隙旁边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的东西,“鼠粪,”他把手指伸到刘铁匠面前,“干的,不是这两天才拉的。”
刘铁匠往后退了半步。
周老大撬开这几块木板,一股霉味扑面涌出来,潮得像是掀开了一口埋了多年的老窖,夹层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阿禾自告奋勇去摸,他的脸几乎贴在了舱板上,胳膊肘没入洞口在里头划拉了半天,忽然表情一变,“摸到了!”他喊了一声,往外一拽——一把花生壳。
“就这?”牛大郎失望地说。
“别急,还有。”陈阿禾又伸手进去,这次摸出来半截发霉的红薯,黑乎乎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霉斑。
“这也是粮?”刘铁匠皱着眉。
“再探。”林三娘说,“老鼠不会只藏一处,里面肯定还有。”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又把手伸了进去,这一次他的手伸得更深,几乎没到了肩膀,他的手指在夹层深处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先捏了捏,又用指腹蹭了一下表面,然后他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