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不是沉默的。
它一直在说话,只是人听不懂,藤蔓缠绕的声音,落叶腐烂的声音,树根在泥土深处缓慢伸展的声音,还有那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它们在地上移动,像某种古老的语言,一笔一划地写着人读不懂的字。
陈阿禾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懂,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蹲下来,把手插进泥里,泥是黑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腐草的甜腥味,这土能种芋头!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地方?连路都没有,连天都看不见,他居然想在这里种芋头。
牛大郎什么也没听,他只知道疼,蚊子叮的包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脚踝,他用手拍,用指甲掐,用锅沿蹭,都不管用,他抬头看天,天被树冠遮住了,他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看不到任何他认识的东西,这座雨林像一个巨大的、活的的怪物,把他吞了进去,嚼都懒得嚼。
“我恨这个地方,”牛大郎说,牛大郎浑身上下十几个红包,胳膊上、腿上、脖子上、脸上,没有一块好皮。
“我恨这些蚊子,我恨这棵树,我恨这个——”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椰子,咽了口唾沫,“这个果子长这么高,摘都摘不到!”
“你想吃椰子?”林三娘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想喝那个水,海伯说椰子水能解渴!”
“你会爬树吗?”
牛大郎看了看那棵椰子树的高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沉默了。
林三娘走到椰子树下,两只手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噌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她摘了三颗椰子扔下来,然后滑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牛大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椰子:“你、你怎么爬上去的?”
“我是渔家女,爬树是基本功。”林三娘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解释道。
“渔家女为什么爬树?”牛大郎更不解了,“爬树和打鱼有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渔家女只能打鱼?船上的帆挂在桅杆上,帆破了要补,帆绳断了要换,不爬上去怎么修?不会爬树,出海就是送死。”
牛大郎张了张嘴,决定不再问了,他抱起一颗椰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青黄色的壳,圆滚滚的,硬邦邦的,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他试着用牙咬,咬了一嘴硬壳,牙差点崩了,“好硬!比我的饼还硬!”
“用刀,”海伯从腰间拔出小刀,在椰子顶上挖了一个洞,递给牛大郎。
牛大郎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椰子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他下巴淌到脖子上,淌过那些被蚊子咬的红包,他嘶了一声——又疼又痒又凉,表情极其复杂。
“好喝吗?”陈阿禾在旁边问。
牛大郎没直接回答,他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椰子递给陈阿禾。
陈阿禾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他说,“这水是甜的!”
“椰子水本来就是甜的,”林三娘给自己也开了一颗,靠在树上慢慢喝着,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温老秀才接过第三颗椰子,喝了一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尝考《南方草木状》,椰子树,叶如栟榈,出交趾,其水甘温,益气祛风,久服——”
“秀才公,”林三娘靠在树上,“您喝个水能不能不引经据典?”
“老夫这是学术品味。”
“您踩坑的时候也这么有品味就好了。”
温老秀才把椰子举高,遮住了自己的脸。
休息了片刻,众人继续上路,牛大郎喝完椰子水,精神好了不少,但身上那些蚊子包还在痒,他一边走一边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胳膊上已经挠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大郎!别挠了,”海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再挠就出血了。”
牛大郎回头。
海伯正蹲在路边,从一丛矮草里摘了几片叶子,叶子椭圆的,指头大小,叶面深绿,他用指腹轻轻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叶子递给牛大郎,“嚼碎了敷在包上,能止痒!”
牛大郎接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又苦又涩,像嚼了一把黄连,他把嚼烂的叶子敷在胳膊上,凉丝丝的,痒意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