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的父亲叫苏伯安,泉州晋江人。
他老家在晋江乡下,祖上几代开药材铺子,铺子不大,他祖父那一辈还算兴旺,到了他父亲手里,兵荒马乱,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
苏伯安从小在药材堆里长大,七八岁就开始帮父亲分拣药材、晒药、切药片,他爹教他认药性:“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金银花清热解毒,记住了,药是救人的,千万不能弄错。”
他记性不算好,但认药这件事,他学得很快,因为闻得多、摸得多、尝得多,他爹说他是“鼻子长的”,什么药一闻就知道对不对。
后来元兵打过来了,药材铺子关了,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苏伯安听说南洋遍地是黄金,咬了咬牙,上了一艘南下的商船,在船舱底蹲了二十多天,吐了一路,到了苏门答腊。
他在码头上扛过货,在仓库里搬过箱子,后来进了一家香料铺子做学徒,铺子不大,两间门面,货也不全,但他踏实肯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香料一袋一袋地检查,发霉的挑出来,好的重新打包。
掌柜的发现他有个本事——他能闻出香料的好坏,是靠鼻子,丁香是不是受潮了,豆蔻是不是陈年货,胡椒是不是掺了杂质,他一闻就知道。
掌柜的问他怎么学的。
苏伯安说:“老家做药材生意的,药材和香料,都是草木之实,道理差不多。”
掌柜的看他老实勤快,又懂行,慢慢开始让他管账、管进货、管跟客人打交道。
铺子掌柜的姓林,是从潮州来的老华人,在南洋待了半辈子,攒下这间铺子,他有一个女儿,叫林秀娘。
秀娘是华人,她生在苏门答腊,长在苏门答腊,从没见过潮州老家的样子,但她爹一直跟她说潮州话,家里过年贴春联、拜祖宗、吃潮州菜。
秀娘皮肤比中原人深一些,是被南洋太阳晒出来的,但五官轮廓还是华人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伯安记账的时候,秀娘蹲在旁边看,苏伯安搬货的时候,她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野果,两个人在香料堆里认识了,她教他认本地的草药,他教她写更工整的汉字,她喊他“阿安”,他喊她“秀娘”。
掌柜的不同意二人成婚,“你是泉州人,”他对苏伯安说,“赚够了钱就要回去的,我女儿不能跟你走。”
苏伯安说:“我不回去,这里就是我的家。”
老掌柜不信,但秀娘非要嫁,掌柜的拗不过,最后同意了,还把铺子给了他们。
阿苏是他们在苏门答腊生的,她没去过泉州,没见过她爹从小长大的那条巷子,没见过潮州老家的桂花,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就是苏门答腊的热带太阳、铺子门口堆成小山的麻袋、码头上混着海水与丁香味的风。
“阿苏”这个名字,是阿苏她爹取的,苏伯安说,“阿”是闽南话里的昵称,“苏”是他的姓。
她娘笑着说:“那我的姓呢?林呢?”
苏伯安想了想,说:“中间加一个林字?苏林苏?”
秀娘笑着拍了他一下,说:“真难听!算了,就叫阿苏。”
阿苏从小在香料铺子里长大,会走路之前就被她娘背在背上算账,会说话之前就闻惯了丁香的辛辣和豆蔻的甘甜,她爹教她认汉字、记账、打算盘,她娘教她认本地的草药、说马来话、分辨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吃。
她爹还教了她另一件事——药理,“你爷爷以前开药材铺子的,”苏伯安蹲在铺子后面,把几样药材铺在地上,“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金银花清热解毒,你记住了,药是救人的,千万不能弄错。”
他把药材和香料并排放在地上,让她分辨,“丁香和母丁香,有什么区别?”
阿苏用稚嫩的语调回答说:“母丁香更辣,更冲。”
“对,母丁香药性更强,但不能多用,多了伤胃。”
阿苏蹲在旁边,把父亲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做香料生意的人,鼻子就是秤,”她爹说,“做药的人,鼻子是命,这是你爷爷教我的,我教给你。”
阿苏闭着眼睛,能分出丁香、豆蔻、胡椒、肉桂、乳香,也能分出当归、黄芪、金银花、甘草。
她娘笑她:“阿苏,你比你爹鼻子还灵。”
她爹也笑着说:“那是咱们阿苏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