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寄还是忍不住好奇,问裴稹:“稹兄,或许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小弟实在想知道,你和姑母之间,好像有一些隔阂,这是为何呢?”裴稹一手棋下去,形成白龙绞杀之势,将裴寄的黑棋困在其中,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幼时走失,是老师抚养我到十三四岁,才与阿娘相认的。”“那稹兄岂不是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我还在阿娘腹中时,父亲就被山匪杀了,阿娘跳入水中,逃过一劫,一个人艰难生活,终于生下了我,却被个无良的接生婆偷了我去,卖给了一家境殷实的农户,四五岁时又走丢,才遇上了老师。”裴寄没想到裴稹的身世如此坎坷,不由心虚起来,觉得揭了他的伤疤。而裴道如能在山匪手中跳水求生,又一个人独自生活多年,身上却没有一点市井气,仍然优雅高贵,也是值得钦佩的。一盘棋下完,裴寄输了个落花流水,裴稹舒出胸中郁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那些话,都是编出来骗你的,你心神不定,竟然叫我翻了盘,没发现自己少了一粒棋吗?”裴稹扬长而去,裴寄咬牙切齿。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就在方寸之间。立为太子裴道如自然也看见了贺素如,这个女人,是她前半生悲剧的推手。两人此刻相见于深宫大殿之中,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一个是尚无品阶的官眷,好似当年的地位调了个。那时她是高高在上的裴氏女,她是挣扎求生的藩王妃。然而,就像当年自作聪明的裴道如被贺素如摆了一道,不惜死遁两次,才得以脱身一样,此刻的贺素如,处境并不比裴道如好。由裴道如与裴稹联手编织的巨网,已经将她囊括其中,她还毫无知觉,甚至刚刚才发现敌人的踪迹。贺氏尽量镇静下来,缓缓走上丹陛,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见裴稹站着,或许是有一种急切的炫耀心理,或许是因为害怕而企图通过地位虚张声势,她连忙出声,对裴稹说:“裴中丞为何站着?陛下数次同本宫说,此次清河赈灾一事你做得极好,应当好好嘉奖——”她说着,便示意李莲英将案上的一盘橘子赐给裴稹,裴稹接了橘子,依礼谢恩,然后走向了裴道如,在她身边坐下。贺氏一时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裴道如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裴夫人”——裴稹的母亲。她怔愣的时间太漫长,敏锐的人都看出了一点蛛丝马迹,觉得十分奇怪,看起来皇后娘娘竟然是认识裴夫人的。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不断猜度之时,张未名走进大殿,站在皇后身边,宣了文惠帝口谕,原来他偶感不适,竟赴不了寒食宫宴,只能吩咐皇后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