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秋又觉得,自己的那些犹豫都在一瞬间化为了云烟。他所喜欢的,是那个自负的,肆意的,无拘无束的,毫不退缩的方岐生。他们都不该被对方牵绊住脚步,不该因为对方委曲求全,不该为了对方而放弃追逐。若是剥去那些假惺惺的伪装,将真实的想法暴露出来,聂秋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个思想正常的人,方岐生总说他有见血的怪癖,可聂秋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呢?不断地流浪,追逐,向刺眼滚烫的烈日奔跑,最后死在半途,化为尘埃中微小的一粒。对于聂秋而言,对于侠士而言,这不是再浪漫不过的事情了吗。果然啊,他在心中喟叹一声,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瞒过自己。他想要找回失去的勇气和自由,又想将方岐生拘在身侧,只与他共赏这片刻的安稳。这天下哪有两全之事,聂秋想,他要做的只不过是认清内心深处的选择。他答应过步尘缘,答应过步尘容,答应过虚耗,答应过生鬼,就不该反悔。他应该坦然承认自己的恐惧,承认凡人面对天道时的渺小,承认生命的脆弱易碎。然后,坚定不移地,做他应该做的事情,去追寻田家的踪迹,去步家探寻那些隐秘。该做的时候就做,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如此洒脱,这才是聂秋想要成为的样子。聂秋无端记起一句早先听来的唱词,咿咿呀呀,百转千回,在他脑海中悠悠地回荡,化作春日里的赴约镇峨朝北,?四周无高山阻挡,每当冬至时节,朔风南下,?寒流肆虐,直往人的骨头里钻,是几乎将血液都冻结的严寒,?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选在这种时候出门。很显然,温展行不属于聪明的那部分人。温家的家规严苛,是以,?他和“娇生惯养”这四个字没有半点沾边的地方。他自幼习武,?身体比寻常人要好得多,?但这也不代表他全然不怕冷。镇峨的城门高且窄,上面除了一面迎风而动的旗帜以外,没有任何遮挡,风大得出奇。温展行坐在矮墙的缝隙间,?风沙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拢了拢衣襟,?晃晃快冻僵的双腿,侧头打了个喷嚏,?暗自估摸着时间,?算来酉时应该也快到了,怎么那两人还没有来?他望着天际一端、被流云所遮蔽的日光,?明明是模糊不清的,可他还是觉得刺眼。于是温展行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解下绳扣,把剑横放在膝盖上。剑鞘是紫檀木所制,外薄中空,?他垂眼看了看,指节抵在剑格处,稍稍用力,将清阳剑向外顶出几寸,华光四溢,露出温润的锋芒,恰如杨柳俯首蹚入湖泊的苍翠色泽。“清阳啊清阳。”温展行边叹着气边说道,“你说,他们是不是不来了?”他不失望,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来是意料之中的事,不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来了,那就说明魔教还没有腐烂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一切还有得商量。没来,那就说明魔教确实是无药可救,他们二人也算不上什么善茬。念及此处,温展行眯起眼睛,握住剑鞘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处显出惨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