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将地图折好收进怀中,两人靠着岩壁并肩坐着,石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顶壁裂缝中偶尔吹入的风声和远处混沌海低沉的兽吼在回荡。黄冲的尸体靠在对面岩壁上,头歪向一侧,面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的扭曲笑意中,随着石室内光线角度的缓缓移动,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越拉越长,逐渐融入了角落的暗影之中。
两人在石室中休息了半个时辰,柳永将那卷从黄冲身上搜出的地形图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手指点在那处标注着黄家采集点的位置上来回摩挲了一会儿。苏婉坐在旁边整理布袋里的东西,将搜来的几枚结晶按品相分好,又把那瓶从黄冲身上翻出的丹药打开闻了闻,确认是普通的回灵丹后收进了自己的袋中。
“我有个想法。”柳永将地图折好收进怀中,转头看着苏婉,“黄冲死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他带出来的七个护卫也全折在了混沌海,黄家一口气损失了一个嫡系子弟和七个一阶后期的家仆,这对黄家来说不是小伤。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找,来的人少了不管用,来的人多了动静就大。混沌海边缘这片区域地形复杂,大部队施展不开,小股追兵我们可以一口一口吃掉。”
苏婉将布袋扎好放在身侧,看着他:“你是说,拿黄冲的死做文章,引他们出来?”
柳永点头:“我们不回镇里躲着。相反,我们要让他们知道黄冲死了,而且知道是谁杀的。黄家老家主刚突破到半步二阶,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儿子被杀这种仇他不可能忍。他会派人来追,来一批我们杀一批,来两批我们杀两批。混沌海深处他们不敢深入,但边缘这片碎石滩和丘陵他们肯定会来。我们在这片区域活动了这么久,哪条沟能藏人、哪块岩石后面能伏击、哪条路能撤退,我们都比他们熟。把他们引到我们熟悉的地形里,一个一个地解决,用不了几次,黄家能打的人就会被我们耗光。”
苏婉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黄冲的头还在石室里。要把头带回去,让他们亲眼看见,不然光凭传话他们未必信。”
柳永站起身走到黄冲尸体旁边蹲下来,抽出短刀将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翻过来,用刀尖沿着颈部的关节缝隙切入,将头颅完整地分离下来。他用黄冲自己的外袍将头颅包裹好,扎紧布口提在手中,然后对苏婉扬了扬下巴:“走,回镇。”
两人从裂谷中出来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他们没有走来时的老路,而是沿着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黄家隐秘路线反向推进,从裂谷东侧绕行,穿过一片风蚀岩柱群和两片干涸的盐碱洼地,在入夜前抵达了混沌海东部边缘的一处矮丘。矮丘下方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黄家采集点,几间用碎石和木料搭成的简易棚屋半埋在土坡后面,棚屋之间有一道用碎石垒成的矮墙,墙头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棚屋内没有灯火,也没有人走动的迹象。柳永在矮丘上观察了一刻钟,确认棚屋内只有两三个人在歇息,连岗哨都没有设。
他没有犹豫,带着苏婉从矮丘侧面滑下去,从棚屋背后的矮墙缺口翻入。两间棚屋里的三个黄家采集工在睡梦中被短刀和短匕了结,连一声都没能发出。柳永翻看了棚屋内的物品,几袋粗粮、几捆干药材、一箱低阶结晶原矿,东西不多但都是能用的。他将干药材和结晶原矿收走,粗粮留在了原处,然后一把火烧了棚屋。火光在夜色中冲天而起,将矮丘周围的碎石滩照得通红。远处混沌海的方向传来几声混沌兽的低吼,但那些兽群没有靠近火场。
做完这些,两人沿着来路返回青木镇方向。天亮之前他们在混沌海边缘的一处土脊背面歇了两个时辰,柳永将黄冲的头颅从布包中取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后重新包好。苏婉在附近采了几株止血草捣烂敷在柳永左臂的剑伤上,又替他换了右肩的绷带。两人在晨光中继续赶路,穿过碎石滩和荒草地,翻过最后一道土脊时,青木镇的城墙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墙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法阵灵光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几盏值夜的灯火在垛口处缓慢移动。
柳永没有直接走向城门。他沿着城墙外围绕了一段路,在镇南门外的荒地上选了一处开阔位置站定。那里距离城门约二十步,门内守军的视线正好能看清他的身影。他将包裹头颅的布包解开,提着黄冲的发髻将那颗头颅高高举起,让城门方向的人能看清那颗头颅的面孔。晨光落在黄冲灰白的脸上,将他眼角和嘴角凝固的扭曲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开口喊了。声音用灵力灌注过,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和城墙的阻隔,清晰地传入了镇南门内:“黄家的人——你们家少爷的脑袋在这里——有种出来拿——”
他喊完第一遍后等了几息,又喊了第二遍。城门内侧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有人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后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地朝镇内黄府的方向奔去。柳永提着那颗头颅站在门外,短刀挂在腰间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行动。
苏婉站在他身后约五步处,短匕藏在袖中,目光在城门和两侧城墙之间来回扫视。她低声说了一句:“来了。”城门内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有人在里面叫嚷着什么,紧接着门板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十几个人涌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深色短打的黄家护卫,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管事,再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正在从街巷中汇聚过来。
柳永在那群人冲出城门的瞬间将手中的头颅朝他们脚前一扔。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面部朝上停在了碎石地面上,晨光清清楚楚地照在黄冲那张已经僵硬的面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