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意,巷子深处的老居民楼安静得只剩下几声遥远的鸟鸣。
李悬把摩托车随意停在楼下,锁都没上——这破地方,偷车贼都嫌远。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昏暗的楼梯,停在熟悉的防盗门前。
“咚、咚。”她屈指,不算重地敲了两下。
里面毫无动静。
李悬等了几秒,嘴角撇了一下,显然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张枫这人,昼伏夜出,昨天指不定又熬到几点。
她不再客气,抬起手,手掌拍在门板上,声音又响又沉,在寂静的楼道里简直算得上“砸”。
“张枫!开门!死里面了?!”
果然,没过十秒,门内传来一阵暴躁的、拖鞋趿拉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被门板闷化但依旧杀气腾腾的怒吼:“操!谁啊!他妈的一大早催命啊?!”
“咣当”一声,内门被猛地拉开。
张枫顶着一头乱得堪比鸟窝的短发,眼皮肿着,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身上套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松垮了的旧T恤,整个人像一头被强行从洞穴里拖出来的、怒气值爆表的困兽。
她看清门外的人是李悬,那股子暴躁非但没消,反而更盛了。
“李悬?你他妈有病吧?这才几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火气。
李悬上下扫她一眼,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太阳晒屁股了还几点?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过美国时间?让我进去。”
“我让你进个屁!”张枫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家你想来就来?滚蛋!”
“滚蛋?睡了一觉失忆了吗?”李悬斜靠在墙上,冷笑一声,“昨天晚上不是你找小贾说要来个上门扎吗?”
往常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就该是更激烈的唇枪舌战,甚至直接上手推搡。
但今天,就在李悬准备好接下更难听的话时,张枫身上的那股尖锐的怒气,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一下漏了气。
她睡糊涂了,刚才还以为是三四年前那时候呢。
她盯着李悬看了几秒,那双因困倦和怒火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某种复杂的情绪飞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她竟然啧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却又实实在在地……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操……行了,少废话,进来。”她的语气依旧很冲,但行为却是彻底的让步。
李悬到了嘴边的下一句嘲讽猛地噎住了。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张枫一眼。
这太不像张枫了。按照以往剧本,她们至少还得对骂五个回合,直到一方彻底吵赢或者两人都累了才算完。
她带着点狐疑,从张枫让开的那条缝里挤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乱。
各种画稿、打印的图片堆在沙发上、茶几上,几个吃完没洗的外卖盒子堆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咖啡渣和某种颜料混合的气味。
唯一整洁的是靠墙的工作台,上面整齐排列着纹身机、针嘴、色料、转印纸等专业工具,擦得锃亮,一尘不染。
这是张枫的领域,她在这方面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和严谨。
张枫踢上门,自己走到客厅中间,也没说让李悬坐,没好气地说:“没带工具啊?”
李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沙发上清出一小块能坐的地方,翘起二郎腿:“你没有吗。”
张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抠死你得了,能抠出二百万吗?”
“少废话,什么图你自己出门纹吗,”李悬说,“给我看眼,我下午还有客户呢。”
李悬身上干干净净,一个纹身都没有。
作为业内……不,这个小城市的业内,小有名气的纹身师,这简直是个异类。
她一直觉得,皮肤就是皮肤,最好的状态就是它原本的样子。而纹身,是一种无法挽回的印记,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是承载记忆的还是纯粹冲动的,一旦落下,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喜欢给别人创造这种永恒,自己却从不触碰。
不过张枫不一样,第一个纹身对象就是她自己,她的第一个纹身的创造者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