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深吸一口气,再次站在了顾阿婆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这一次,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叠她这几天来剪得最像样的“蛇盘兔”,有点儿底气,但是只有一点儿。
她叩响了门环。门开得依旧不算快。顾阿婆探出脸,看到她,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诧异,没想到她真的会再次出现。
“怎么又来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阿婆,好久不见呀,”陈风马上露出笑容,“我又剪了几幅,想请您再看看。”
顾阿婆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去。屋里的陈设依旧,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和干燥纸张的味道。
陈风将带来的剪纸小心地在老桌上铺开。比起最初那些歪歪扭扭、充满毛刺的作品,这几幅显然进步巨大。
蛇身的盘绕有了些流畅的雏形,兔子的形态也清晰了不少,虽然离“生动传神”还差得远,但至少能看出是下了苦功的。
顾阿婆背着手,踱步过来,垂眼扫了一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哼,还没放弃?比上次那些破烂强点。”
陈风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
顾阿婆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和李悬关系挺好的吧?”
顾阿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的她有点心虚,陈风咽了口口水:“嗯,她教了我不少。”
“我看你俩关系挺一般的,”顾阿婆斜着眼看着她,“她知道王秀芳的地址,她没告诉你吗?”
陈风老实点头:“她知道,外婆可能也知道。但我没问。”
这下轮到顾阿婆愣了一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打听都打听到了,干嘛还非在我这儿费这个牛劲?剪纸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升官发财?”
陈风站直了身体,神情异常认真,看着顾阿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和您约定好了。您说,等我剪出像样的‘蛇盘兔’,您就给我地址。”
屋子里有片刻的寂静。
顾阿婆看着她,那挑剔的、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顾阿婆没说话,只是背着手,又绕着桌子踱了小半圈,浑浊的眼睛像鹰隼般再次扫过那几幅剪纸。
这次看得比刚才更慢,更仔细,几乎是一寸寸地审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她终于停下脚步,干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幅的蛇头转折处:“这里,僵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褪去了几分惯常的呛人火气,透出一种就事论事的沉肃,“蛇要活,靠的是这一折的巧劲。角度偏一分,灵性就全无。你下刀时,手腕得往里扣着点儿送,不是直愣愣地推过去。”
指尖又移到兔耳边缘:“绒毛感,不是拿密麻的排线硬堆出来的。得靠虚实交错,长线定轮廓,短线破沉闷,疏密间自有呼吸。你这儿,”她啧了一声,“堵死了,透不过气。”
最后,她虚虚划过蛇身盘绕的轨迹,手指在空中勾勒出几个起伏的弧度:
“最重要的是节奏!盘绕不是死缠烂打,要有紧有松,有急有缓。紧处如蓄力待发,松处似游刃有余。急时线条干净利落,缓时韵味绵长。你这太平,太死,没嚼头。”
陈风立刻屏住呼吸,几乎是本能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唰唰地记录着,笔尖因专注而微微颤抖。
遇到特别精妙却一时未能全然领悟处,她立刻抬头,目光灼灼地追问:“阿婆,您说的‘松紧’节奏,具体到下刀的力度和速度上,该怎么把握那个分寸?”
顾阿婆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女孩眼中那簇纯粹的、不带丝毫杂质的求知火光,让她沉默了一瞬。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忽然伸手,从桌角拿起另一把更趁手的旧剪刀,抽了张废红纸对折。
“看好了,”她声音低沉,手腕悬起,指尖稳如磐石,“只演示一次。劲从腕发,意随刀走。这里要‘抢’,速度得快,力道得脆;这里要‘让’,速度缓下来,力道含住,留三分余味。”
剪刀在她枯瘦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开合转折间流畅自如,细微的腕部变化精准地控制着刀刃的走向与力度。
碎纸屑簌簌落下,一个极其生动、充满动态张力的盘绕蛇身局部迅速在她指尖成型,虽未完成,却已气象迥然。
陈风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