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笔趣阁

燕然燕然（第1页）

离开遭遇流民的驻地后，车队继续向北。沿途的村落越来越稀少，即使有，也多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不见炊烟，寂静得可怕。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道路两旁原本疏朗的树林变得越发稀落，只剩下些光秃秃的的树干，众人眼前只剩下大片大片单调的灰色。

风不再是京城那种带着湿润寒意的风，变得干冷，锐利。

但让众人真正感到寒冷的是路边不断出现的尸体。

起初是零星的一两具，裹着单薄破烂的衣物，蜷缩在背风的土坎下，或是歪倒在干涸的水沟边。他们身上覆盖着薄薄的霜雪，若不细看，几乎与灰白的大地融为一体。

越往北，这样的景象便越多。有时是三五个倒在一处，有时是长长的一串，沿着道路延伸的方向。他们大多骨瘦如柴，面容凹陷，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态，手指深深抠进冻土，仿佛至死都望着前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拉车的马似乎都感到了不安，喷鼻的声音变得低沉。士兵们不再高声交谈，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目光扫过路边时，眼里都是悲凉。

明澈已经不再时常掀开车帘。但即便隔着车厢，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死寂，依然让她感到压抑。萧留礼更是早已吓得缩回了车内，紧紧挨着明澈，透明的魂体似乎都染上了一层灰暗，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她生前生活在锦绣堆中，何曾想象过人间会有这样冻饿而死的惨状？

这一日中午，车队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稍作休整。驿站早已残破不堪。而就在驿站外墙根下，赫然依偎着七八具冻僵的躯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那个孩子，看上去不过三四岁，被一个妇人紧紧搂在怀里，母子二人都已僵硬，身上覆盖着同样洁白的霜雪。

明澈下车透气，一眼便看到了这幕。她猛地顿住脚步，脸变得煞白，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任跃青默默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低沉沙哑：“表妹……喝口水吧。”

明澈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冰冷的水囊。她声音发颤：“他们……都是去南边逃难的？”

“嗯。”任跃青望着那排沉默的尸体，目光沉痛，“夏天雹灾，秋天蝗患，北地好几个州县几乎绝收。活不下去，就只能往南走。只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条路太长了。能走到南边活下来的，十不存一。更多的，就像这样，倒在了路上。”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铁青色的山影：“那边，就是燕然关。每年入冬，草原上水枯草黄，牲口难以为继。北方的匈奴各部，为了活下去，便会像嗅到血腥的狼群一样，南下劫掠。边境线上的村镇，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青紫的面容，继续道：“粮食，牲畜，布匹，甚至……人口，都是他们抢夺的目标。来不及逃进城里，或者城池被攻破的百姓，要么死于刀兵，要么沦为奴隶被掳往苦寒的漠北，生死难料。所以稍有能力的，都会在匈奴大规模南下之前，拖家带口往南逃。”

雪霜打在明澈的脸上生疼。任跃青的声音还在断续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可是这条路，太长了。寒冬的北地，本身就是一道鬼门关……

寒风呼啸着穿过驿站的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为这些无声的亡魂哀歌。天空是那种浑浊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落下更大的雪，将这一切彻底掩埋。

明澈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任跃青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表妹，这就是边塞，这就是真实的北地。荣耀与忠烈在这里，冻骨与饿殍也在这里。”

明澈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对母子，转身，步履沉重地回到了马车上。

车队再次出发，车厢内，明澈闭着眼，但那些灰白僵硬的画面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萧留礼悄悄挨过来，似乎想给她一点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当明澈终于要受不了这一路的颠簸时。任跃青对她说。

“我们到了……”

明澈掀开车帘，一座由灰褐色巨石垒成的巨大关墙清晰地矗立在她的眼前。

燕然关。它比想象中更加巍峨，更加沧桑，墙砖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

车队尚未完全靠近关门，那沉重的门扉便已轰然打开。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关内疾驰而出。

人数不多，约二三十骑，却个个剽悍，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雷鸣般的闷响，卷起一路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