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关内,街衢狭窄,房舍低矮,多以石块和泥土垒成,随处可见巡逻或休整的士兵。
任庭文的灵堂临时设在关内校场旁一座原本用来议事的大堂里。这里空间宽敞,足以容纳众多将士吊唁。
大堂内原本的军械舆图已被移走,四壁悬起了粗糙的素白麻布。正中央,停着一具黑漆棺椁,棺椁前设着香案,上面供奉着简单的极品,一碗清酒,一盏长明油灯,灯焰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却顽强不熄。
香案正中摆放着一副残破染血的胸甲,甲片上刀痕箭孔狰狞,虽然被仔细擦拭过,却依旧留着深褐色的血渍。灵堂两侧,立着数十名身着齐整甲胄的将领和士卒。人人臂缠白布,腰系麻绳。当任跃青一行人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们。
任跃青一步步走到棺椁前,目光掠过香案,最终定格在那副胸甲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抚过一道道深刻的刀痕。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诸位兄弟,”他的声音不高,微微发哑。
“跃青……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堂中不少铁汉瞬间湿了眼眶。一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老卒忍不住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少将军!您可算来了!将军他……他最后……”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任跃青上前,用力将他搀起,沉声道:“王叔,我都知道。小叔是怎么走的,你们一字一句,都说与我听。”
众人围拢上来。纷纷向他叙述着,那场惨烈的战役逐渐清晰:任庭文如何为掩护主力百姓后撤,亲率孤军断后,如何在兵力悬殊,箭尽粮绝的情况下,死守无名高地,如何身披数创,仍挥刀立于阵前,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亲卫营将士如何拼死抢回他的遗体,却因敌军追袭,只能草草收殓,暂厝关外某处隐蔽的山谷……
“将军常说,燕然关后,便是家园,一步也不能退。”谢仪红着眼,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猛将,说到此处,再次语带哽咽。
明澈静静立在一旁,她看着那副染血残甲,看着棺椁前摇曳的长明灯。
她缓步上前,在任跃青身侧停下,面向众将士,郑重地福身一礼。
众人皆惊,连忙避让。
明澈直起身,声音清晰:“诸位将士,任将军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本宫谨代父皇,亦代关内关外受庇佑的百姓,谢过将军,亦谢过诸位坚守之志。迎灵归乡,令忠魂得享祭祀,英名永垂,乃朝廷之责,亦是天下人之愿。还望诸位节哀,保重自身,继任将军遗志,守好这燕然关。如此,将军在天之灵,方能欣慰。”
她的话语诚恳庄重。
谢仪等人深深吸了口气,齐声抱拳:“末将等,谨记公主殿下教诲!必不负将军遗志,不负朝廷与百姓重托!”
接下来几日,燕然关上下都忙碌起来,为正式的迎灵仪式做准备。清扫道路,搭建祭台,准备仪仗。临行前夜,任跃青来到明澈暂居的院落。烛光下,明澈的脸色在连日的奔波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咳嗽也频繁起来。
“表妹”任跃青眉头紧锁,抱拳道,“明日山路崎岖,风寒更甚,你身体欠安,实在不宜再奔波劳顿。你还是留在关内静养,待我迎回灵柩,再行仪式。”
明澈放下药碗,掩口轻咳两声,自己这副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若强行跟去,只怕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
“可是……”她仍有些不放心,也觉得自己既为迎灵而来,最后这一步未能亲至,总觉遗憾。
“表妹”任跃青语气恳切,“你留在关内,好生休养,便是对此次迎灵最大的支持。关内虽简陋,但有谢仪副将镇守,安全无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同样因旅途劳顿而沉默憔悴的程云身上,“程大人,明日还请留在关内,照应公主殿下。若有任何事务,可寻谢副将相助。”
程云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微臣遵命。”
见明澈终于点头,任跃青松了口气,又仔细叮嘱了关内留守的医官和侍女一番,这才告辞,去做最后的准备。
次日拂晓,任跃青便率队出发。
此行目的地,是位于燕然关西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处隐秘山谷。那里是任庭文生前亲自选定的一处藏匿物资备用地点。
谁也未曾想,有朝一日,暂厝于此的,会是他自己的遗体。
寒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任跃青却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峦轮廓上,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上跋涉,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掠过枯草和岩石的呜咽。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几乎都留下过他和小叔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