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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回首(第1页)

当明澈的意识再度凝聚时,周身那撕裂魂魄的剧痛已然消散。她与萧留礼并肩悬浮于一片漆黑之中。

“明澈姐姐……我们这是……魂飞魄散了吗?”萧留礼颤抖着问。

“不知道……”明澈环顾四周,心沉入谷底。难道仪式成功了?她们已经被挤出身体了?

就在这时,眼前的黑暗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幅清晰而明亮的画面骤然展开

一个身着烈焰般赤红骑装的少女,正挽着一张小巧的犀角弓,对准远处的箭靶。她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抹恣意的笑。

“萧自黎……长公主殿下!”明澈与萧留礼在心中同时惊呼。

未等她们细思这幻象从何而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骤然传来。她们的意识仿佛被卷入漩涡,天旋地转间,视野猛地坠落、贴合。

……

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感受着指尖弓弦绷紧的力度,以及掌心微微的汗意。

我叫萧自黎。这个名字,自出生起便意味着中宫嫡长,意味着父皇开怀的笑声与母后永远温暖的怀抱。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这重重宫阙里,最明亮也最受纵容的那颗星辰。父皇曾抚着我的头,半是玩笑半是叹息:“阿黎若为男儿,朕何愁江山无继?”

我那时只是扬起下巴,心里不服气地想:女儿身又如何?

后来,母后生下了萧自承。他裹在锦绣襁褓里,那么小,那么软,可惜身体却不好。我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心里某处突然变得无比柔软。我学着母后的样子,笨拙却耐心地照顾他,给他念书,在他被病痛折磨时整夜握着他的手。

他是我的弟弟,是我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想要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亲人。

那个冬天,雪下得极大。我路过御花园西角那片荒僻的梅林时,听到了压抑的呜咽和讥笑声。几个粗使宫人正围着一个蜷在雪地里的小小身影踢打,积雪混着污泥,沾满了那孩子单薄的旧衣。他紧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那隐忍无助的姿态,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中了我的心。

太像了。

像极了自承发病时痛苦蜷缩的模样。

“放肆!”我冲过去,厉声喝止。宫人们惊惶跪地。我扶起那个孩子,替他拍去身上的雪泥。他抬起脸,脸上脏污,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倔强。他说他叫萧自宁,母妃刚没了。

我知道他。一个早已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皇子,像墙缝里艰难求生的野草。那一刻,保护欲再次汹涌而来。我跑去求母后,我说自承需要玩伴,宫里太冷清。母后心软,看着瑟瑟发抖的自宁,终究点了头。

从此,我的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自宁起初很沉默,像惊弓之鸟,总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和自承身后,观察着一切。但他学东西很快,眼睛里渐渐有了光。我教他骑马射箭,带他出入宫学,把他纳入我的羽翼之下。自承体弱,许多游戏只能旁观,自宁便成了我最亲密无间的伙伴,最忠实的拥护者。

宫学的日子,是我们年少时光里最绚烂的篇章。我们的圈子扩大了。来了个将门虎子任庭文,他爽朗仗义,武术超群,见到了名动京城的表妹宋书言,她诗书了得,性子也清雅通透,还有盛国公家的嫡女盛云千,娇艳活泼,总爱围着自承转,盛云千身边总跟着个叫叶羲的小丫鬟,沉默寡言,但眼神清亮,手巧心细,我很喜欢她。

我们这群人,在刻板严肃的宫学规条下,悄悄构筑了一个小小的,自由的世界。我们偷溜去西山赛马,在夜深人静时聚在废弃的观星台分享私酿的果酒。

庭文与书言,一个英武一个文秀,他们之间流动的情愫,连风都带着甜意,云千对自承的喜欢,炽热而坦荡,像她这个人一样,可自承的目光,却总是越过云千,悄然落在一旁安静的叶羲身上。我看得出,叶羲待自承,只有主仆之谊或朋友之诚,并无男女之心。她更享受与我和书言相处时,那种松弛的氛围。自承的心事,我知晓,却未曾点破。他身子那样弱,有点寄托,或许是好的。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父皇考校自承政事,自承面对繁杂的案卷与父皇锐利的提问,脸色越来越白,额上渗出冷汗。我躲在屏风后,心急如焚,忍不住压低声音提点了几句,我以为无人察觉。

“萧自黎!”父皇的怒喝如惊雷炸响。他大步绕过屏风,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我,“谁给你的胆子,在此妄议朝政,更敢暗中指点储君?!这些都是帝王之术,储君之责!你一介公主,读些女则女训,安分守礼便是本分!谁准你窥探于此?!”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住了。望着父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再看看一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自承,委屈,不甘与愤懑猛地窜上心头。我挺直脊背:“为何只有弟弟能学能做?这些策论,这些案情,我听得懂,也判得明!我做得比弟弟更好!为何我不行?!”

“混账!”一记凌厉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楚瞬间蔓延,耳朵里嗡嗡作响。父皇指着我的手指在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冥顽不灵!自古乾坤有序,阴阳有别,帝位传承自有法度,岂容你一女子置喙?!这天下,从未有过,也绝不可能有女帝!给朕记住你的身份!若再敢有非分之想,朕绝不饶你!”

父皇的话,比耳光更疼,像生了绣的钉子,一根根钉进我的心里。我最后看了父皇一眼,转身冲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大殿。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一路狂奔,直到跑到湖边水榭,才力竭般地扶住冰凉的石栏,浑身抖得厉害。

一双臂膀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我。温暖的,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

是自宁。

他一直默默跟着我。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我。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相贴的背脊传来,奇异地抚平了我一丝尖锐的痛楚。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姐姐,别听他们的。在我心里,你比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配得上那座宫殿。”

他的话,像暗夜里倏然亮起的一点星火,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我那一刻无尽的黑暗与寒凉。

然而,这点星火,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烽烟彻底吞噬。亲王叛乱的消息传来时,宫中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恐慌。母后强作镇定,将我们藏入最隐秘的密室。自宁的脸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姐姐,你在这里,千万千万别出去。外面……有我们男人在就行。”

我们?男人?又是这个词。

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惨叫哀嚎,父皇那句“女子本分”再次在耳边尖锐地回响。

凭什么?凭什么我只能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安置在所谓的安全之处?

不,我是萧自黎!

我骑得马比蒙古的师傅还快,我射的箭比征战多年的父皇还准。

甚至他萧自宁的箭也是我教的。

凭什么他可以出去杀敌,我不能?

就因为我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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