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郑志明。”郑雪梅把相框偏向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孩子还在肚子里呢。”
照片里的她腰身那儿已经显怀,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朵白花。
郑志明西装有点大,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那会儿,他们大概都等着家里多一张婴儿床。
她靠回我怀里:“那时候他把工资卡交给我,自己在厂里跑业务。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吧,进门前总会问家里缺什么。我怀孕以后,他请了半个月假,天天骑车带我去卫生院。”
她看着照片,过了一会儿才说:“孩子生下来,没留住。”
我抱住她,没有接话。她额头抵在我胸口,头发散开来,还带着刚洗过的洗发水味。
她两只光脚缩在被子边上,冰凉。
我把她的脚拉过来,夹在我两只脚中间,拿脚心一下一下给她搓。
她没吭声,脚趾头在我脚背上动了动,往我脚底下钻。
“他没躲。手续是他跑的,两边父母也是他挡在门外的。他会问我吃药没有、伤口疼不疼,能做的都做了。就是……不谈孩子。我也不敢先说。”
孩子没了以后,他又请了一阵假。
假快休完的时候,他回厂里处理攒下的活儿。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他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我很快回来”。
一开始他还天天往返,晚上回家住,后来接了外地业务。
亲戚问还要不要孩子,两个人用同一句话挡回去:先养身体。
再往后,连这句话也没人问了。
我想起她在公司走廊里的样子:修身长裙,肉色丝袜,脚踩中跟鞋,胸大腰细,走过去能让整排工位的男人偷偷抬头。
我在公司偷看她屁股不知道多少回了,从来没想过她下了班回来,屋里连条鱼都养不活。
“我等他问我还想不想再怀。他大概也在等我开口。我们没认真决定过不要,就这么……拖没了。”她把相框放回床头,“十三年了,谁看见这张照片,谁就绕着走。”
“你怪他吗?”
“怪过。现在也知道他难受。他出去跑业务,至少知道第二天该往哪儿去。我留在家里,躲不开。”她扯了扯嘴角,“其实我也没指望他说什么漂亮话。哪天吃饭的时候,他肯问我一句——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我就知足了。”
她停了一会儿:“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努力过。以前他在厂里,回家的日子少,可只要他回来,我都做好饭等他,给他熨衬衫,晚上还……我想当个好老婆。后来他越来越忙,回来也就是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她说着身子缩了缩,膝盖蜷到胸前,长裙从腿上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抓着我的胳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的手落在她露出来的小腿上,顺着小腿肚子往上摸,摸过膝盖,停在大腿上,就那么搁着,不揉也不动。
她的大腿肉乎乎的,在我手心里慢慢暖过来。
郑志明后来升职,应酬越来越多。她打电话过去,常常赶上他在开会,或者已经陪着客户。有一晚她拨了十七次,等来的只有两个字:别闹。
“从那以后,我没再连着打过。我也找他谈过。他说在外面挣钱累,我守着家,不懂他的压力。我说我就想让他回来吃顿饭,他问我到底还想要怎么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接什么?”
她笑了笑:“后来我学乖了,有事发消息,不超过三条。他能回就回,不回我也不追。”
“那你平时怎么过?”
“上班,回来做饭,洗洗弄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翻手机,翻到他朋友圈里发的饭局照片。”她从我怀里坐直了些,自己搂住胳膊,“照片里他笑得可开心了。我就想,跟那帮人喝酒,他倒是不怕累。”
她松开胳膊:“最近四年,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钱每月照打,过节也让人送东西,家里有事,他会找人来办。上个月倒是住了三天,修了柜门,也说在申请调回来。我还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成。”
她又往我身上靠了靠,手搭在我胸前,没有再碰相框。
她的脚在床单上找到我的脚,脚背贴着脚背蹭了两下,又把脚趾头伸进我脚趾缝里,夹住了不放。
“陈默,我确实很多年没被人这样抱过。郊外分开以后,我一直在想,你今天来——是因为想我,还是可怜我?”她抬眼看我,“要是后一个,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经不起再白等一回了。”
“我想你。”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