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书院不比太学,太学那是京中贵子?的扎堆地,各个?金枝玉叶,家中世袭罔替,出行回府都有家仆伺候,学问做得好不好压根儿不打紧,总归一辈子?都是不可能缺衣少食的富贵命,
而江左书院虽然地处衢州,受崔氏庇护,信奉有教无类,世代都能出圣贤,可归根结底,寒门难出贵子?也就因为这点——同窗之人鱼龙混杂,来者不拒,要么是大富大贵之人,要么是大才坚毅之人,在这种全然是靠着自己?拼前程的地儿,心态很容易失衡。
可“失衡”二字说?得俗气点——那就是情绪不稳,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悬在头顶上,一点就炸。
文人墨客众多,争议不断不歇。
自从长宁侯回朝,身上的大事那是一件连着一件,去年一整年几乎是血洗的朝廷更是给江左书生们提供了数不清的辩题。
有人抚掌叫好,也有人说?水至清则无鱼。
总之吵吵嚷嚷了一整年,也没?能吵出个?定论,连当?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摸金案,眼下?也早已成了作废的谈资,再没?有人提起。
在一片据理力争的辩论声中,只?有一句话是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的——长宁侯此?人心狠手?辣,神鬼莫测,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
要说?那位年纪轻轻的疯子?人还未来,消息先至,江左书院里?的书生们已经扎堆好好地揣测了一番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而就在揣测已经到了“三头六臂”与?“口?能吐火七日不绝”的离谱地步时,封长恭已然行步到了草木不言堂前,将这番奇葩调侃尽收入耳。
后他一步的陈子?列:“……”
陈子?列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侧头看一眼封长恭漠然的表情,头皮陡然麻了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此?人的确是个?胆敢只?身闯营的没?命鬼,不过十七的年纪,对着赵邕都敢刀剑相向,天晓得会不会有哪句话惹到了他。
陈子?列在心里?好一阵软蛋似的开脱:“天爷保佑,这可不是我没?出息啊……姓封的他还真敢!”
好在封长恭大抵是没?往心里?去,他轻轻地掀帘入内,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神色各异的同窗,再正常也没?有地颔首示意,自行落了座。
于是众人倏地噤声,先前的共识不得不翻案重来。
——在原有的基础上改为“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还长得那样英俊,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过一年时间过去,模样变不了太多。
唯独周身气质却可以翻天覆地,脱胎换骨好像变成一件根本要不了几日的容易事儿——封长恭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眸深黑,鼻梁高挺,目似寒星,无非是随着年岁增长,更俊俏了些,可他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浑然长成了另一种样子?,凌厉的气质已然荡然无存,待人接物时相接的视线,也不再本能似的咄咄逼人。
相反,眼下?无论是谁跟他接触,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那张清亮俊朗的面孔,而是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恬淡的翩翩风度。
其实封长恭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他刚到江左书院的时候,浑身戾气,满心牵挂,外放的情绪是收也收不住,动?辄便是伤人害己?。
于是封长恭便将自己?活成一个?货真价实的苦行僧,企图以此?将自己?身上不好的东西日复一日,一点点抹去——就像亲手?杀死了存在于过去某一日中的自己?。
他每天按部就班习了文书,回屋后便只?有念着佛经打坐清修,睡醒前后都要练刀舞枪弄出一身汗,沐浴时盯着那小人偶看半晌才能静得下?来。
因着初来乍到,又是长宁侯府的出身,骂名深远,再加上那些流窜飞快的传闻,除了陈子?列之外,偌大个?是人就能进的草木不言堂内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搭理他——反而是陈子?列适应良好。
这位分明有科举之才,却一心惦记孔方兄的奇人一到衢州,便如?鱼得水,书照旧念,立马不练剑了,有事没?事儿就跑去平康坊内帮忙算账。
这个?情况直到唐乐岁入院了,才逐渐好转。
一来呢,是这位脾气怪异,奈何来头不小的中州唐家中人,本身也不是来念书的,号称只?是无聊看看,并不在意会不会因为跟长宁侯府的人沾上关系,影响自己?来日仕途不顺。
至于这二来么……唐乐岁出乎意料的,对陈子?列实在称得上一句情有独钟,十分在意。
哪怕是看在陈子?列的面子?上,他也乐意没?事儿凑过去跟封长恭说?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