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崖以为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天光透进窗棂,帐子是青灰色的,是他官署卧房的帐子。
他坐起来,摸自己的胸口……官袍穿着,肚兜不在身上,胸口平平的,是男人的胸。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昨夜那些事……绣鞋、朝会、郡王府的贺宴……果然是梦。
他下床,走到铜镜前,看见镜中那个眉眼利落的男人,心里踏实了些。他掬了捧冷水洗脸,抬头时,却愣住了。
铜镜里,他的官服,不知何时换了一身。
不再是绯袍鱼袋,而是……紫袍。
深紫色,绣着仙鹤补子,腰间束着玉带。
他呆立半晌,伸手去摸那件紫袍,指腹碰到冰凉顺滑的锦缎,心头“咚咚”直跳。
紫衣。他梦见自己,真的穿上了紫衣。
“恭喜施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青崖猛地转身。玄真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白须飘飘,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瓶。
“道……道长?”顾青崖退后半步,“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梦对不对?你上次施的法……”
“施主又错了。”玄真子摇摇头,“施主不是在做梦。施主是醒了……醒在三年后。施主如今,已是户部尚书,紫袍玉带,位列九卿。俸禄三千石,田产千亩,妻贤子孝,夫复何求?”
顾青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紫袍,指尖摩挲着仙鹤补子,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三千石。九卿。他寒窗十几年的念想,如今……真的成了。
“那……”他迟疑着开口,“那道长来,是为何事?”
“为施主的事。”玄真子缓步走进来,把那青瓷小瓶放在案上,“施主可还记得,方才在会昌县衙,施主哼的那首《十不足》?”
“记得。”顾青崖点头,“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娇妻。”玄真子接下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拴上高头马,叹无官职被人欺。”顾青崖不知不觉跟了下去,“县丞主簿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这诗里的每一样,他如今……都有了。
衣食足了。美妻有了。田产千亩。车马成群。官至尚书。紫衣玉带。
他还有什么不足?
“施主如今,什么都有了。”玄真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施主方才对着铜镜,摸着这件紫袍的时候,心里头,踏实么?”
顾青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不踏实。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踏实……明明一切都到手了,可那件紫袍穿在身上,竟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重。
它轻飘飘的,像一层纸糊的壳,一戳就破。
“因为施主还缺一样东西。”玄真子说,“缺一副配得上这身官运的身子骨。”
“……身子骨?”
“施主且想:紫袍要穿在人身上。人站得稳,紫袍才立得住。可施主如今这身子……”玄真子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扫,“是个穷书生苦读十几年的身子。瘦,硬,棱角分明,站出去像根竹竿。这样的身子,撑得起九卿的紫袍么?”
顾青崖下意识挺了挺腰。他读书人出身,确实清瘦,肩背单薄,站在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堆里,总显得寒酸。
“官身越软,官运越旺。”玄真子一字一句,“施主可知,这朝中位居九卿的大人们,身子都是什么做成的?”
“什么……做成的?”
“养出来的。”玄真子笑了,“日日锦衣玉食,夜夜温香软玉,养出一副绵软富贵的骨头。那样的身子,穿紫袍才撑得住,站朝班才立得稳,说话才有人听。施主如今这副竹竿似的身子……”他摇了摇头,“撑不住。”
顾青崖站在那儿,被这几句话说得心里发堵。
他明明该嗤之以鼻的。
他寒门出身,最恨的就是那帮靠祖宗荫庇、养得脑满肠肥的贵人。
可玄真子的话,偏偏戳中了他心里最虚的那块地方……他怕。